金熙长 | 过年为什么要拜灶神，延续千年天人对话？

首都书画院

缘起

除夕将至，千家万户都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仪式：洒扫庭除，用清水拂拭灶台，以香烛鲜果敬奉灶神。那缕缕青烟携带着人间百味，袅袅升向九天，完成着延续千年的天人对话。

在这除旧迎新的庄严时刻，我们是否也曾叩问自己：这擦拭灶台的手，能否也用来擦拭自己的心？那送往上天的祈愿，是否首先抵达了自己灵魂的深处？
灶台即心台

同净共新的生命翻转

当我们俯身擦拭灶台，满盆清水由清变浊，我们眼见污垢除去，灶台重现光亮。这不仅仅是一次家居的清洁，更是一个无比深刻的隐喻：外在的拂拭与内在的净化，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世间的尘垢，从灶台的油渍，到江河的浊流，再到我们心中的烦扰与迷茫，看似不同，实则同源。王阳明先生早已点破：“心外无物”。我们所见的世界，实乃心体流行所投射的景象。那灶台上经年的积垢，何尝不是我们心上积累的怠惰、敷衍与麻木？那江河中的浑浊，又何尝不是集体意识中流转的浮躁、短视与贪欲的外显？

仪式，是翻转的开关。除夕拜灶，其深意绝非迷信，而是一场庄严的“致良知”实践。当我们以全然的恭敬心，完成从清扫、陈设到敬奉的每一个动作时，我们便在“格物”——格去心与物之间粗糙的分别，回归到心物圆融的本来状态。

我在书道修行中对此体悟至深：展纸、研墨、提笔，这一系列动作若失去恭敬，便只是机械重复；一旦心怀“如对至尊”的诚敬，整个空间便立刻转为“净意道场”。

笔锋触纸的沙沙声，不再是噪音，而是心尘被拂去的声音；墨迹在纸上的渗透，不再是偶然，而是天理在心田的显影。

知行合一，便在这最朴素的行动中启程。擦拭灶台时，知“脏”便即刻去“擦”，这便是“知一事即行一事”。在行动中，你更真切地“知”了何为洁净、何为恭敬，这便是“行一事即知一事”。

年轻人常困于精神内耗，思虑万千却步履维艰，其根源便是“知”与“行”被生生割裂。真正的翻转，就从这灶台边、这书案前最微小的“即知即行”开始。

当你的手开始动起来，你的心便从空转的妄念中解脱，重回坚实温暖的人间大地。

净意革新

从俞公之镜到现代人心疗

俞净意公的故事，是一部关于“心念翻转”的古典启示录。

他早年行善积德，却家境困顿，儿女坎坷。直至灶神显化，直指其心：

“君意恶太重，专务虚名，满纸怨尤。”

他行善的“知”里，掺杂了功利与怨气，因此其“行”便失去了纯然的力量，命运自然无法真正转变。

经此棒喝，俞公幡然醒悟，从此在“起心动念”处下苦功，改“净意”为“净心”。

这不是压抑念头，而是以良知为镜，照见每一个念头的来处与底色，将贪嗔痴慢疑逐一转化。

其命运随之彻底翻转，这生动印证了“真知必能行，真行即是知”的心学精髓。

而这一面“净意之镜”，尤其值得当代人捧起细观。今人所患之“抑郁”“内耗”，往往非懒非惰，实乃心泉淤塞、神光蔽翳之象。

中医云：“郁者，滞也。”情志不舒，则气机郁结；心君失位，则万象昏沉。

年轻人所谓“躺平”，常是心台积尘过重，照物失真，遂失行动之源力，此非意志薄弱，实为心灵待拂。

“自净其意”正是对治此症的古方心药。

抑郁之苦，常在于念缚过去、忧惧未来，独独失却当下片刻之清明。

若能在妄念翻涌之际，如俞公般返照一瞬：

“此念何来？此情绪谁染？”

便是以心为镜，初拂尘埃。书道中“调锋”之妙，恰可喻此：笔锋虽滞，无须弃笔，唯微微回转腕底，导引心念，墨迹便重现通畅。

抑郁时，无需强求豁然开朗，只需在每日晨昏，静坐片刻，观呼吸起伏，或执笔临一“安”字，便是为心潭引入活水。

春气升发，本是天地生机勃然之时，然心有郁结者反易感外阳内阴之斥，旧郁未解，新焦又生。

故当趁此岁除，借“净意”之功，先于心内预备春意。所谓“治郁”，非除尽阴霾，而是学会与阴霾共处，并在其间点亮一灯。

每一念自觉，皆是灯燃一刻；每一行动起于当下，皆是风吹雾散一寸。

如此，则“抑郁”非敌，反成观心修敬之良机；躺平非终，恰是蓄力转念之始站。

昔王阳明于龙场困顿至极，却正因万缘放下，乃悟“心即理”。

今人若能在情绪低谷处，不逃不拒，反以净意功夫直面之，便是将痛苦转为道用。当意净心明，自然气血和畅，如春冰化水，草木自发。

此非玄理，实为心气一元之证：心郁则气滞，心朗则气达。青年诸君若感身心俱疲，何妨暂息外求，内观此心？

洒扫灶台可，静坐调息可，运笔书写亦可——凡能使你从思绪之乱流中暂泊于当下者，皆是净意之良方，亦为迎春之第一步。

一体之仁：

从心净到世暖的春回大

个体的心念净化，绝非独善其身。其终极指向，是唤醒我们本性中本有的“万物一体之仁”。

阳明先生说：“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这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心体证悟后的真实境界。

当一个人通过净意功夫，真切感受到山川草木与自己血脉相连，空气流水与自己呼吸与共，那么“环保”便不再是外在的口号，而是如同爱护自己眼睛、手足般不可抑制的本能。

由此生发的行动，才具备源源不断的、源自良知的爱与力量。这便是“心净则土净”的深层法则。

心理学研究证实，心态的转变直接塑造生理健康与人生境遇。

“心净则血清，血清则身健”，一个内心澄明、气血调和的人，其面容自然慈和，其行为自然利他。

当无数个体从“对立索取”之心，转向“共生共荣”之念，便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和乐社会的基石。

这股由内而外的和气，足以消融人际的寒冰，滋养社会的土壤，最终让整个文明的大地春意回转，乾坤朗朗。

熙长寄语

于岁除之夜，立心春之约

今夜，当烟火照亮夜空，当您亲手拂拭灶台，愿我们都能在此刻静默立愿：

愿以此心为明台，勤拂拭，致良知。

愿从今夜第一个清净的念头开始，践行与天地万物的一体之约。

我们拜灶神，是向古老的传统致敬，更是向自己内在的神性（良知）述职。我们致良知，是向宇宙庄严印证：人人心中自有光明，可照破千年暗室。

而书道，便是我为此生选择的修行舟筏。每一笔的落下，都是对心迹的检视；每一字的完成，都是对天理的摹写。这份修行，不最终为成就艺术品，而是为了成就一个“知行合一”、光明磊落的人生。

亲爱的读者，如果您也感到心尘需拂，愿景待新，不妨就从这除夕之夜开始，从一方砚、一张纸、一颗专注当下的心开始。在书写中，您将亲身经历：当您的笔尖开始行动，您的世界便随之开始改变。

从这方寸心台出发，我们将抵达——

心与天游，万物皆备于我；

意与道合，一念即是新春。

这，才是穿越千年的年俗、直指本心的学问与笃实修行的艺道，在时代转折处赋予我们的终极智慧：

一切翻转，始于心念；一切春天，来自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