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的雾凇雪景

岁月风云

　　山峦在薄雾里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雪落在岩上不声不响，松枝垂着微霜，风一过，抖落几星清冷。我站在观景台边，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融进了那片苍茫里——张家界冬日的雾凇，不是挂在树梢的装饰，是山自己呼出来的气息，凝成的魂。

　　雾气漫过石英砂岩的棱角，那些拔地而起的岩柱，仿佛被时间雕了又雕，又被雪细细描了边。我走近一根岩柱，指尖拂过冰凉的岩面，苔痕与薄雪混在一起，像大地写给冬天的短笺。雾里看山，山不说话，可每一道褶皱、每一处断层，都在讲着三亿八千万年前海水退去的故事。

　　山峰静默，雪覆其顶，云雾在腰际游走，松针托着雪，沉甸甸地弯着，却不折。我踩着微滑的石阶往上走，脚下咯吱作响，像是山在轻轻翻身。偶有松鼠窜过雪枝，抖落一串细碎银光——这山不是冷的，它只是把热闹藏得深了些。

　　岩上苔痕斑驳，雪落得薄而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粒；几株松树从石缝里探出身子，枝干虬劲，针叶却裹着茸茸白边。我仰头看，雾气正从峰顶缓缓淌下，仿佛山在呼吸，而雾，是它呼出的梦。

　　山色在雾中变淡，又变深：近处是暖黄的砂岩，中景染上灰蓝，远山则淡成一抹青黛。雾不是遮掩，是调色的水，把整座山峦调成一幅渐变的宋画。我忽然明白，张家界从不靠浓墨重彩取胜，它靠的是留白——雾是它的留白，雪是它的题款。

　　石柱群立于谷中，雾在柱间穿行，时而缠绕，时而退散。它们不是孤峰，是彼此守望的兄弟，肩并着肩，在云里站成一排排未署名的碑。我数到第七根时，雾忽然浓了，碑影淡了，只余下风在石隙间低语。

　　近处的岩纹清晰得能数清年轮般的层理，阳光斜斜切过来，在雪面打出细长的影子。两座峰错落相望，像一对老友隔雾对坐，不言，却把千年的雪、万年的风，都酿成了默契。

　　雾没散，雪未厚，山却已换了衣裳——不是全白，是灰白、青白、微黄的白，是岩石本色与雪光在雾里调和出的温柔。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雾凇，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凉得清醒。

　　雪落得轻，山便显得更静。几棵树点在岩上，不争高，不抢眼，只把一身素白穿得妥帖。我坐在石栏边，看雾从山脚漫上来，一寸寸吞没石阶，又一寸寸让出山影——这山，原是雾养大的。

　　橙黄的岩、灰蓝的峰、雪白的顶，在雾里排开一道天然的色阶。松树站在崖边，像守山的哨兵，枝头压着雪，却挺得笔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山有骨头，雪是它的衣，雾是它的气。”原来张家界的冬，是裹着雾气、披着雪衣、挺着石骨的活物。

　　岩柱高耸，松林苍翠，雪覆其上，雾绕其腰——这不是风景，是气韵。我站在山腰的观景亭里，看雾流如水，松影如墨，雪光如砚，整座山，正以天地为纸，挥毫写一幅未落款的冬日长卷。

　　雪覆山脚，雾锁峰腰，岩层在雾中若隐若现，像翻开一页页泛黄的地质书。我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雪下微褐的泥土——它不冻，还带着山的体温。原来最冷的时节，山的心跳，一直没停。

　　灰白的天，灰白的雾，灰白的雪，可山是暖的。松树的绿，岩层的黄，甚至雪粒折射出的微光，都在悄悄调和着这大片的冷。我裹紧围巾，却觉得这冷里有暖意，像山在说：“别怕冷，我替你挡着风。”

　　岩柱如柱，雪如盖，松如簪——山是主人，雾是帘，雪是它今日戴的素冠。我沿着栈道缓行，看雾在柱间浮沉，忽而聚，忽而散，仿佛山在呼吸，而我，正站在它起伏的胸膛上。

　　岩壁陡立，雪线分明，冰晶在石缝里结成细小的花。树挂满霜，枝条低垂，像披着白纱的舞者，在雾里静候一个无声的节拍。我屏息走过，怕惊扰了这凝固的晨曲。

　　雪后的山林，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雾在松林间游走，把远山推远，把近树拉近，山与林的边界，被雾轻轻抹去，又悄悄画上。我站在林缘，分不清是山入了林，还是林长成了山。

　　山崖陡峭，雪厚而实，雾气在崖底翻涌，像一锅慢炖的白粥。我扶着冰凉的栏杆，看雾从崖下升腾，裹住松枝，又漫过石阶——这山，不是被雪封住了，是正用雾与雪，缓缓吐纳。

　　岩柱擎天，雪覆其顶，松披其肩，雾绕其身。整片山林，白得干净，静得深沉。我仰头望去，只觉那雪不是落在山上，是山自己长出来的，是它冬日里，最本真的样子。

　　雪山不言，岩石裸露，积雪如絮，雾气如纱。我站在山前，不觉寒，只觉清——清得能照见自己，清得山影、雪光、雾痕，都成了心上的一笔淡墨。

　　山连着山，雪叠着雪，雾浮着雾。岩柱与松树在雪中站成剪影，远处山峦淡成水墨余韵。我慢慢走着，忽然懂了：张家界的雪，不是冬天的句点，是山在雾里，写给春天的一行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