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片 : 网 络</p><p class="ql-block"> 文 : 浔 阳 月 夜 </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 172437773</p> <p class="ql-block"> 西北的早晨,晨雾未散,像一层薄薄的纱幕笼罩着大地。雾气在苍茫的黄土塬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作丝缕,缠绕在枯黄的草茎和嶙峋的石坎之间。远处的山梁隐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仿佛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影子。近处的田埂上,几株耐寒的沙枣树静静伫立,枝桠间挂着昨夜的寒露,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p><p class="ql-block">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泥土气息,混着枯草的清香,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或鸡鸣,却显得格外遥远,仿佛被雾气吞掉了一半音量。脚下的小路湿润而坚实,踩上去能感觉到细沙在鞋底滑动。雾中的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只在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抹淡淡的金边,像羞怯的少女,迟迟不肯揭开面纱。</p><p class="ql-block"> 整个村庄在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只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窑顶缓缓升起,在雾的上层盘旋,渐渐与天色融为一体。此刻的西北,没有江南的柔婉,却有属于自己的辽阔与沉静——一种在寒冷与干燥中孕育出的坚韧之美。</p><p class="ql-block"> 我总会去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坐。青石板路的缝隙间,还凝着夜露,晶莹剔透,像时光遗落的珍珠。石墩子被无数行人磨得发亮,仿佛一块浸了水的温润玉石。雾气在树影间游走,像轻纱拂面,偶尔有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卖豆浆的王阿婆每天都会准时掀开木盖,白汽裹着豆香涌出来,像一首温柔的晨曲,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散。她见我来,总是笑盈盈地问:“今儿个要甜些?”我点点头,看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晨光里晃啊晃,闪着柔和的光。</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里总会泛起一阵暖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石墩上,第一次闻到豆香,第一次看见阿婆的银镯子——那时的它崭新锃亮,如今却有了岁月的暗痕。我忍不住想,时间是不是就是这样,悄悄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也在心里刻下深浅不一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晏殊的词,总在这样的景致里涌上心头,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叹——原来诗意,不只是书本上的句子,它也会在生活里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刚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镇中学教语文。学校坐落在黄土塬的边缘,教室的窗户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沟壑,风一吹,黄土的细尘便在光柱里飞舞。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尖垂着水珠,像谁哭红的眼,又像清晨的露,静谧而脆弱。窗外是一条小河,水声潺潺,偶有白鹭低飞而过,翅尖划破水面,漾起细碎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教案,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我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文字和想法传递给学生们;忐忑的是,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这个年轻的老师。隔壁桌的陈老师总爱翻我的教案,看我写下的课堂设计,他会笑着说:“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你看这《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写得倒是巧妙。”他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啊,教书不是写文章,得实在。”</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改着学生的作业,红笔在“的地得”上画圈,心里却有些不服。我想,文字应当有翅膀,能载着人往更高处飞,就像王勃所写:“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字字如火焰,燃在心间。可是,火焰能不能照亮别人,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真正懂我的人,是林晚。她是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松松绾着,插一支竹簪,素净得像一幅淡雅的工笔画。图书馆外有一片沙枣林,风过处,叶片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吟诵古诗。</p><p class="ql-block"> 每次我去还书,她都会微笑着问:“又借《人间词话》?”我点头,她便从最里面的格子里抽出一本,书脊泛着旧旧的黄。“这本批注多,你看看。”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细密如蚁的批注,全是她写的。在“昨夜西风凋碧树”旁,她写道:“独上高楼,原是为寻那片不肯落的叶。”</p><p class="ql-block"> 我捧着书站在窗前,看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原来,有人和我一样,会在文字里寻找不肯凋零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们常在黄昏时沿着护城河散步。秋深了,芦花白得像雪,风一过,便簌簌作响,像在低语。河面映着晚霞,金红交织,偶尔有小船划过,荡开一圈圈波纹。林晚说:“你看这芦苇,风来了弯腰,风过了又直起,倒比那些硬挺的树活得明白。”</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河面,夕阳把云染成蜜色,心里却有些倔强:“可我还是想做一棵大树,站得高些,看得远些。”她笑了,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树太高了,根就要扎得更深。你看那老槐树,雷劈过三次,不还是年年抽新芽?”</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里微微一震——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我心里的某个结。</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调去市里工作。临走前,她送我一方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石质温润如脂,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到它在呼吸。她说:“这砚能养墨,也能养心。”我摩挲着砚台边角细密的冰纹,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原来,有些人,一旦分别,再见就难。</p><p class="ql-block"> 在市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不停地转。评职称、发论文、带竞赛班,我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停不下来。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星星,夜色里只有霓虹闪烁。一次深夜,改完最后一份试卷,我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眼尾有了细纹,发间掺了白丝,心里忽然慌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林晚说的“本然”,可“本然”究竟是什么?是当年在老槐树下读“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闲适,还是现在对着电脑敲“教育创新”时的焦灼?我忽然觉得,自己离本然越来越远。</p><p class="ql-block"> 变故来得突然。林晚病了,查出来是肺癌晚期。我赶回去时,她正靠在床头翻《陶庵梦忆》,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她的脸色很平静,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揪住。</p><p class="ql-block"> “你来了。”她合上书,指节因输液有些发青,“我梦见老槐树了,满树的槐花,风一吹,落得人满身都是。”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p><p class="ql-block"> “你不是说要做大树吗?”她笑了:“大树也有倒的时候,可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还会发芽。”</p><p class="ql-block"> 葬礼那天,我捧着那方端溪砚跪在灵前。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挽联。林晚的遗物里有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厚沓信——都是我当年在镇中学时写的,她一封封收着,有的还贴着便签。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字迹已经模糊:“你说要做大树,可我觉得,能做一棵会弯腰的芦苇,陪你看遍四季,也很好。”</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那片叶子,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原来,她早就知道,人生不必一味向上,有时候,弯腰也是一种力量。</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渐渐慢了下来。周末会回镇中学看看,王阿婆的豆浆摊还在,只是换了孙子接班;老槐树的枝桠更粗了,树洞里塞满了孩子们的愿望纸条。去年秋天,我在树下遇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银杏果,抬头问我:“阿姨,你说树为什么要结果呀?”</p><p class="ql-block">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忽然柔软起来:“因为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世界呀。”她歪着头想了想,把一颗最圆的银杏果塞给我:“那这个给你,你也要留最好的给世界。”</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林晚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林晚送的那方砚。墨池里还凝着半块残墨,我用清水慢慢化开,研出的墨汁黑得发亮,像她眼里的光。案头摆着新抄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笔锋落下时,我心里忽然释然——原来,人生就是一场风雨兼程,能在风雨中吟啸而行,便是自在。</p><p class="ql-block"> 红尘里的相遇,原是一场又一场的缘。有人是擦肩而过的风,有人是驻足停留的云,而真正的知己,是落在心尖的雪,初时清冷,久了便融成滋养生命的泉。</p> <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上来时,我又去了老槐树下。石墩子上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说古,声音轻得像片云。风过处,槐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听见林晚的声音:“你看这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哪一步不是为了活着本身?”</p><p class="ql-block"> 是啊,活着本身就是意义。那些机关算尽的聪明,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到最后都会变成脚下的土,托着我们站得更稳。</p><p class="ql-block"> 夜渐深,星子缀满天空。我摸出怀里的银杏果,放在老槐树的根须旁。月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织成银网,像极了林晚当年批注的“本然”二字。</p><p class="ql-block">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让我们更懂自己;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告别。</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吹得衣袂轻扬。我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可这远行的路上,有知己相伴,有回忆可依,有岁月可守,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