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白马王彪》笔记

一剪寒梅

　　《赠白马王彪》是曹植于魏文帝黄初四年(公元223年)创作的抒情长诗，记述其与异母弟白马王曹彪在被迫分离时的悲愤之情。全诗共七章：

序言[原文]

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与王辞焉，愤而成篇。

[译文]

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与我一同到京师洛阳朝见，参加迎气之礼。抵达洛阳后，任城王突然去世。到七月，我与白马王返回封地。后来朝廷官员以"诸侯王回藩国不得同行同宿"为由，强行将我们分开。我心中痛恨至极。想到永别在即，便写下这诗剖白心迹，与白马王告别，悲愤中完成了这篇诗作。

[疑难解析]

①会节气：指魏朝制度，诸侯每年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个节气前需入京举行迎气仪式，实为加强对藩王的控制。

②有司：主管官吏，此处指监国使者灌均，负责监视诸侯。

③毒恨：极度的愤恨，反映曹植在政治压迫下的痛苦。

第一章：

原文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

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

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

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

译文：

朝见皇帝后辞别宫廷，终将返回封地旧疆。清晨从洛阳城出发，傍晚已过首阳山岗。伊水洛水宽阔深邃，想渡河却无桥梁。乘船穿越汹涌波涛，怨恨这东归路漫长。回望都城宫阙依依不舍，伸颈眺望内心悲伤。

[疑难解析]

①承明庐：汉代承明殿旁屋舍，为侍臣值班处，此处代指皇宫。

②逝：语助词，无实义。

③引领：伸长脖颈，形容眺望姿态。

第二章

[原文]

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

霖雨泥我途，流潦浩纵横。

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冈。

修坂造云日，我马玄以黄。

[译文]

太谷空旷多么辽阔，山间树木郁郁苍苍。连绵大雨泥泞道路，积水浩荡四处流淌。大路中断无法通行，改道攀登山冈。漫长斜坡直通云日，我的马匹累病颓唐。

[疑难解析]

①太谷：洛阳东南大谷口，地势险要。

②玄以黄：语出《诗经。卷耳》"我马玄黄"，指马因病毛色杂变，暗喻人困乏。

第三章

[原文]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

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

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

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

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

欲还绝无蹊，揽辔止踟蹰。

[译文]

马虽病倒还能前行，我心郁结愁思萦绕。愁思郁结为何而念?正是兄弟被迫分居。本愿与你同行共返，中途变故不能同途。恶鸟在车衡上嘶叫，豺狼挡在道路中央。苍蝇混淆黑白是非，谗言巧语离间亲疏。想回京城已无路可走，手持马缰徘徊哀伤。

[疑难解析]

①鸱枭，豺狼，苍蝇：皆喻朝中奸佞小人(如监国使者)，是曹植对政治迫害的激烈控诉。

②衡轭：车辕前横木，象征权力中心被小人占据。

第四章

[原文]

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

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

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

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

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

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

[译文]

徘徊还能等待什么?思念之情无尽无穷。秋风送来微微凉意，寒蝉在我身旁哀鸣。原野多么萧条荒凉，白日忽然西沉匿踪。归鸟飞向高大树林，振翅疾飞姿态匆匆。孤兽奔跑寻找族群，口衔草木无暇食用。触景伤情胸怀悲痛，抚心叹息哀苦难平。

[疑难解析]

①厉羽翼：振动翅膀急速飞翔，反衬诗人滞留不得归。

②索群：寻找群体，隐喻曹植对兄弟亲情的渴望。

第五章

[原文]：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

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

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

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

自顾非金石，咄令心悲。

[译文]：

长叹又能改变什么?天命总与我愿相违。怎堪回想同胞兄长，一去不返形影永逝。孤魂飞回故乡封地，灵柩却仍暂寄京师。活着的人匆匆老去，亡者身躯早已衰逝。人生一世短暂如寄，逝去仿佛朝露蒸发。晚年光阴已近黄昏，光影声息无法追回。自知生命非金非石，惊诧悲叹令心破碎。

第六章

[原文]：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

何必同衾帱，然后展。

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

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译文]：

心中悲怆震荡神魂，抛开悲情不再赘陈。大丈夫志在四海，相隔万里也如近邻。兄弟情谊若不衰减，距离越远情分愈深。何必非要同被共帐，才能表达殷勤之心?若因忧思积成疾病，岂非幼稚儿女之情?但这仓促间的骨肉别离，怎能不满怀苦辛?

[疑难解析]：

①万里犹比邻：王勃"天涯若比邻"的直接源头，展现曹植在悲痛中强作豁达的自我宽慰。

②儿女仁：小儿女般的脆弱情感，是诗人对自我情感的克制与解嘲。

第七章

[原文]：

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

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

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

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译文]：

这般苦辛何须多思?天命实在令人生疑。求仙问道虚无缥缈，赤松子久已把我欺。人生变故顷刻发生，百年寿命谁能保持?此次离别永难再会，握手重逢将在何时?愿王珍重如玉身躯，共享长寿白发暮年。收起泪水踏上长路，提笔作诗就此别离。

[疑难解析]：

①松子：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曹植在此表达对长生与命运的幻灭感。

②黄发期：指高寿，老人白发转黄。

全诗核心思想与艺术特色

①情感结构：以"离别"为主线，交织行路

之艰，奸佞之恶，生死之痛，天命之疑四重悲慨，最终强作豁达却更显沉痛。

②政治隐喻：通过"鸱枭""豺狼""苍蝇"等

意象，揭示曹魏政权对宗室的残酷压制，堪称魏晋政治迫害的诗歌证言。

③章法创新：采用"辘轳体"(顶针格),

后章首句紧承前章末句，如"踟蹰太息苦辛"，使情感如连环迸发，层层推进。

④历史价值：此诗与《洛神赋》并列为曹植后期代表作，标志其诗风从早期华美转向沉郁愤激，开创了后世抒情组诗的先河。

诗中"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虽被王勃化用为旷达之句，但在曹植原作中实为悲愤绝望中的自我勉励，二者语境不同，情感底色迥异，正可见文学经典在传承中的创造性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