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一片山河

江田学士蒋复琨

<p class="ql-block">  清晨五点,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青白的光。我赤脚站在客厅中央,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如抱球状虚合于腹前。这是跟蒋祥明老师学站桩的第二百一十三天。</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日子,身体总在对抗。小腿颤抖,肩颈僵硬,念头如脱缰野马,从早餐吃什么跑到昨天的聚会,从外孙女的成绩单飞到下个月的花销。老师说得对:"站桩不是罚站,是让你看见自己有多忙。"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度秒如年,每次收功都如释重负。</p><p class="ql-block"> 改变发生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当我不再刻意驱赶杂念,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来了又去,像看云过天际,身体忽然松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是骨骼自己找到了支撑,肌肉卸下了防备,仿佛整个人陷进了一张无形的网——不,不是陷进,是融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老师常说的那句话:"其大无外,其小无内。"</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懂了。脚底的涌泉穴不再是穴位,它向下延伸,穿过水泥地板,穿过土壤岩层,一直抵达地心深处。那里没有滚烫的岩浆,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像母亲的手掌托住我的脚跟。头顶的百会穴向上生长,冲破天花板,冲破云层,冲破大气层,在虚空中与某种浩瀚相接。身体在这个过程中渐渐透明,像一块冰融化进河流,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水。</p><p class="ql-block"> 有时我会"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不是想象,是一种确凿的感知——皮肤能触到风的流动,耳朵能听见草生长的声音。空间感被彻底颠覆:我既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也是环绕周身的空气;既是凝视远方的眼睛,也是被凝视的远山。蒋老师说的"站格局",原来站的是这种破除边界后的辽阔。</p><p class="ql-block"> 半年多来,最奇妙的体验是"无我"的时刻。不是昏迷,不是沉睡,是意识清醒到极点,却找不到"我"的所在。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思绪的纷扰,只剩下纯粹的觉知,像一盏灯照亮空房间。那种空不是荒芜,是饱满的宁静,是万物未生前的混沌,也是万物归处的安详。收功后睁开眼,看窗外的梧桐树,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惊心动魄,仿佛第一次看见世界。</p><p class="ql-block"> 如今站桩成了每日的仪式。不再追求时间长短,不再执着于姿势标准,只是站。站成一座山,看云来云往;站成一条河,任逝者如斯。心在这个过程中被撑大了——不是膨胀,是舒展。那些曾让我焦虑的琐事,那些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在"其大无外"的观照下,都缩成了尘埃。不是冷漠,是看清了它们在生命坐标中的真实位置。</p><p class="ql-block"> 昨天收功后,外孙女萌萌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她看着我,忽然说:"外公,你刚才在发光。"我笑着摸摸她的头,没有解释。我知道那光不是来自我,是我暂时让开了,让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存在透过来。那是宇宙的能量,是生命的本源,是我们每个人体内都沉睡的山河。</p><p class="ql-block"> 站桩半年,我终于明白:所谓格局,不是向外扩张的野心,是向内深入的谦卑。当你站得足够深,深到与地心相连,深到与虚空相接,深到消融了自我的边界,你就成了容器,能盛得下世间所有的悲欢。</p><p class="ql-block"> 此刻,晨光渐盛。我调整呼吸,再次进入那个无限大又无限小的世界。脚是根,头是冠,而中间这具血肉之躯,正站成一片山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