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刘伟杰</p><p class="ql-block"> 昨晚,老婶打来电话,说老姑走了。那一刻,我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老姑是父亲最小的妹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不善言辞。家里人叫她"小老黑儿"。她生于新中国初建之年,土改后家境贫寒,在铁岭县索龙岗村念完小学,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帮父母种地。那个年月,农村姑娘的出路大抵如此。</p><p class="ql-block"> 老姑到了结婚年龄,她的婚姻却成了奶奶最大的心病。她无姿色,寡言少语,家境又普通,村里小伙子一个个成家,却无人上门提亲。奶奶急得不行,嘱咐母亲和二婶务必帮忙。那个时候,母亲下放到新城堡,听闻此事,便向邻居四处打听。后来真在村西北寻到老赵家,条件相当,小伙子高大,身材魁梧,说话嗓音洪亮。母亲陪老姑相亲那天,看见小伙子正在院里给老奶奶喂饭。母亲一见,心里便定了——这后生孝顺善良,是过日子的人。她陪老姑相亲回来后,向奶奶细细讲述小伙子家境好人品,只担心人家看不上老姑的相貌。谁知缘分上天注定,两家很快定了亲事,在村里摆了喜宴。</p><p class="ql-block"> 婚后,老姑全无姑娘家的娇气。她每日梳理乌黑长发,穿着粗布衣裳,干净利落。与老姑夫一同种地,在院子里侍弄蔬菜,过着最平凡的农耕生活。改革开放后,他们在村外租地扣大棚,种反季蔬菜赶早市卖。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只为两个儿子买房娶媳妇。老姑从不羡慕别人的生活,在她眼里,粗茶淡饭里有清欢,人间烟火中藏浪漫,过好每一天便是圆满。</p><p class="ql-block"> 老姑年轻时体质弱,老年终于累倒了。在沈阳陆军医院抢救后,查出心脏有血栓。老姑夫卖了房子,租出田地,再干不动农活。与孩子商量后,在镇上买了两居室,与大儿子同住。老姑在家调养身体,偶尔做做饭。几年后二次发病,她再也站不起来。那时老姑夫也已年迈,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缠身,却坚持每天帮老姑洗漱,饭后推着她逛早市、去火车站广场晒太阳。我远远见过他们——老姑夫戴小红帽,穿着棉大衣,弯腰驼背,步履蹒跚地推着轮椅;老姑呆坐其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他们与夕阳同步,与时光交流,落日余晖常映红他们相依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在老姑夫精心照料下,老姑病情一直稳定。大前年新冠疫情期间,老姑夫突然感染,住院一周,于元旦清晨安详离世,撇下了相伴几十年的老伴。老姑失去依靠,精神打击极大,病情日渐加重,终日卧床。二儿子结婚另过,开出租车忙得无暇顾及;大儿子每日凌晨五六点出车批发蔬菜,再去早市或路边零售。大儿媳妇贤惠善良,既要照顾女儿学业,又要侍奉婆婆,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把自己的母亲接来帮忙。但老姑还是走了,去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天堂。</p><p class="ql-block"> 老姑辛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北京上海的繁华,没游览过名山大川。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劳着平凡的家,默默付出青春年华,哺育两个儿子。她无怨无悔地走过了平凡的一生。她和爷爷一样,只在电视上见过祖国的大海与山河,却在心里游历了那些美景。如今,她在天堂与老姑夫重逢,去游历更遥远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的老姑——那么平凡,那么善良。她用爱心浇灌小家庭,无辉煌人生,无显赫地位,未见过外面的精彩世界,却做了每个母亲、妻子该做的事。她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让人尊敬的平凡好人。她用一生诠释了"美"的真谛——那不仅是外在的容颜,更是内在的淳朴善良、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家庭的担当。</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茶,不在杯中,而在心中。老姑这杯茶,清淡却回甘悠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2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