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之“拙”

小样

<p class="ql-block">  从留园出来,心里便存下了一把尺子。再进拙政园,心便不自觉地丈量起来。若说留园是案头精巧的小幅卷,须俯身细品;那眼前豁然开朗的这一片,便是一幅徐徐铺展的大幅卷了。旷阔的水,疏朗的石,开敞的房屋,自是大不同了。</p> <p class="ql-block">  拙政园之大,大得有些近乎“政”的格局了。五万二千平方米的面积,在江南的私家园林里,算得上是宽阔的。它是明代一位卸了任的御史所建,园名却是谦逊,“拙者之为政”,退隐了,不理朝堂的“政”,只经营这一方山水之“政”。然而这“拙”里,何尝没有一种历经宦海后的清醒与倔强?将一座废寺的旧址,经营成“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胜境,怕是比许多庙堂之事更为不朽。连那江南才子文徵明,也曾为之绘图作记,笔下赞的,想必也是对“拙”的欣赏。</p> <p class="ql-block">  时值冬日,拙政园的那一池荷,早已褪去了艳丽。水面上,只余下些枯折的茎与蜷缩的叶,交错着,在水面投下清瘦而纷繁的影子。这残荷,没了“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热闹,却别有一番风味,筋骨全露了出来,线条凛冽,透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坦然、自在。</p> <p class="ql-block">  三三两两穿着唐装汉服的年轻人,绣花的裙裾拂过石阶,鲜艳的色彩掠过灰白的廊壁,竟不觉得突兀。这仿古的服装,与这真古的拙政园,却是一幅和谐的画面。他们是在扮演历史,而历史,又何尝不是透过他们鲜活的姿态,得到了另一种延伸?这光景,与那满池残荷相衬,映照出源远流长的古今审美之河。</p> <p class="ql-block">  沿着水走,最妙的仍是那些窗与门。它们不再是留园那般含蓄的“借”,而更像一种大方的“框取”。一扇方窗,能将远处一座小亭、近处一丛翠竹、水中一片倒影,严丝合缝地收拢成一幅天然的“册页”。</p> <p class="ql-block">  走过一道素白的拱门,脚步未及迈过,一缕幽香,却先清清冷冷地探过来,扑了满怀。诧异地寻去,原是墙角一株梅,已疏疏地开了几朵,像是等不及春天,要先报个信儿。再转几步,暖阁里供着的盆景,腊梅的骨朵儿正抿着蜡似的瓣,蓄着满腹的甜香。这香,是冬的魂,清极,也傲极,与轩敞的园景一配,倒冲淡了那恢弘带来的些微空阔,凭添了几分亲切与温馨。</p> <p class="ql-block">  转至“远香堂”、“见山楼”这些主厅,格局的恢宏便到了极处,厅堂敞亮,仿佛能容下整片天空的光。倒是那“与谁同坐轩”,名字便取得俏皮,轩如其名,小小一间,像一把折扇的扇面,临着水,堪堪容下一二人同坐。此处独处却是最佳,对着空茫的水面,正应苏轼的那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在这广阔的园中,偏有这一处极小的、指向内心的角落,这“大”与“小”的对照,“众”与“独”的安置,或许正是造园者最深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  从园里出来,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安静的梦里醒转。园门外的世界,霎时间换了天地。以拙政园为名的店铺鳞次栉比,扇子、丝巾、茶点,将那份古典的意境化作可以携带的符号,热闹地贩卖着。方才园中那份“拙”的孤高,此刻被这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温柔地包裹着消化了。那归隐的御史,造园时求的是一份闲居的清净,而今天的我们,风尘仆仆地来了,带走一片光影、一缕梅香,或只是一把印着园景的折扇,也算是与这座大园,完成了一次各取所需的、小小的“政事交换”。</p> <p class="ql-block">  回首望去,暮色已开始为那座门楼勾上金边。留园教我沉静,拙政园予我开阔。那一份“拙”的智慧,终究不是真拙,而是将一片园林,经营得如此妥帖分明,让数百年后的一个冬日下午,仍能安放“我”,一个游人浮荡的心神。正是姑苏园林道不尽——廊桥亭榭皆故事,花草石木亦风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姑苏行罢,方知最妙的园林,从来不在山水,而在能否安放一颗从容的心。</p> <p class="ql-block"> 2026.2.8 於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