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有脚步的

木然

小年刚过，腊月风便成了天地间最跋扈的行客。它从冰封的河面掠过，卷起一层雪沫，又迅疾地扑向村落。檐角冰凌簌簌地抖，窗纸呜呜咽咽地唱，风过处，人间便裹紧了棉袍，炉火便烧得更旺些。

风是有脚步的。晨起推门，它正踮着脚尖在枯枝间游走，摇落松针上凝结的碧色寒露，那露珠坠地时，竟似松树垂落的清泪。它又去撩拨墙角的瘦梅，梅蕊噙着冰珠轻颤，恍如美人齿间衔着的珍珠。风渐狂时，传说中玉龙的鳞甲与白凤的翎羽便簌簌崩落，化作漫天碎琼乱玉——那是冬神挥毫泼洒的狂草，在屋瓦上、山脊间肆意铺展。风势最盛时，天地浑沌，仿佛千军万马正踏碎冻土，卷着雪尘滚过苍茫四野。

这风最善描摹大地的形态。它掠过旷野时，枯草便俯首贴耳，在雪原上犁出银亮的浪痕；扑向冰河时，水面便绽开细密的裂纹，如同龟甲上刻满的经文。风在丘陵间奔突，将积雪削成流动的银涛，时而堆成浪尖，时而旋作涡流。当它攀上老槐虬枝，整棵树便化作颤抖的竖琴，枯枝奏出高低错落的呜咽。最惊心是风卷残雪撞向山崖——万千碎玉轰然迸溅，霎时绽开一朵转瞬凋零的冰莲。

忽见风魔戏耍于古祠檐角。它掀起残瓦上的积雪，抛作漫天梨花雨；又钻进斗拱间隙，吹响陶铃十二声清泠。待扑向晒场，空竹竿上冻僵的衣衫骤然鼓胀，宛如列队起舞的素魂；掠过磨盘时，凹槽里的雪沫打着旋儿升腾，凝成半空悬浮的玉龙卷。

‌风魔更是个音律大师。它在冰河裂缝间游走，寒冰便发出清越的磬音，恍若神人扣击玉板；穿过松林时，亿万松针震颤成绵延的笙箫，低音沉若虎啸，高音脆如裂帛。最妙是掠过老宅花窗的刹那——风从不同形状的棂格穿过，圆孔吐气似陶埙呜咽，方孔振响如石磬铿锵，菱纹孔则流泻出编钟般的泠泠清韵。这天然的宫商角徵羽，在腊月的街巷间谱写着无字的冬谣。‌

文人案头的灯花常被这风吹得明明灭灭。我总疑心陆放翁那“腊月风和意已春”的句子，便是被这样的风送入柴门的。他推窗见漠漠草烟，雪地里散落的牛蹄印子，竟觉春信已悄然伏在风絮里。杜工部在云安县的江楼上，肺疾缠身，听风卷江涛如呜咽，却偏说“今朝腊月春意动”，目光穿透风雪，固执地望向楸花将开的远方。他咳着，咳声散在风里，倒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元微之则只管守着红泥小炉，任风拍打纸窗如擂鼓，温酒自斟，兽炭暖红了他的脸。他说待新律换春，便是梅柳苏醒时——原来文人皆在风刀霜剑里埋着春的伏笔。

暮色四合时，风便换了副心肠。它贴着窗棂游走，呜呜咽咽如弃妇夜哭，又忽而拔高调子，在庭树枝头奏起幽咽的箜篌。孤灯下的人被这声音勾出愁肠，乡关万里，风雪千山，腊月的风竟成了最解离人心事的旧友。可它又是暖的——当家人围炉而坐，风被挡在门外，那呼啸声反成了衬底的丝竹。炉上煨着腊酒，蒸气氤氲着熏肉与干果的甜香，絮絮的家常被炭火煨得滚烫。风越是在屋外张狂，屋内的暖意便越是稠得化不开。

‌子夜的风声最是摄魂。初时如羌笛幽怨，自远山飘渺而来；俄顷转作羯鼓疾擂，在屋瓦上奔腾跳跃。忽而拔地卷起尖啸，似万千胡笳齐鸣，撕开裂锦般的刺耳锐响；倏忽又化作低沉鼙鼓，闷雷般滚动在冻土深处。这声音在空巷中碰撞回旋，时而像孤狼对月长嗥刺破穹苍，时而又如巨鲸悲歌沉入冰海。寒夜听此天籁，魂魄仿佛被无形之手揉捏重塑。‌

黎明前的风最是诡谲。它从烟囱口倒灌进来，携着火星在梁间跳起狐步舞；又钻进牲口棚，把干草屑卷成金色的旋风。最妙是掠过麦田的刹那——冻土下的麦苗突然集体翻了个身，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倔强的青痕，恰似卧虎掀动它斑驳的皮毛。

夜深推窗，雪粒子被风裹挟着，在窗棂上轻轻弹奏。忽然想起马致远的句子，说这风啊，原是怜惜梅花积雪太重，要将那琼瑶分付给东君，好教人间多几分丰年气象。此刻寒潮正啮咬着大地，可风中分明裹着隐秘的暖流。腊月的风，原是位冷面匠人，它用凛冽为刃，雕琢着冰河雪岭；又悄然将春意捻作丝线，细细缝入冻土深处。麦苗在它的呼啸下蜷缩如卧虎，实则正做着返青的梦；芦花被它撕扯成漫天浮云，却把种子送往更远的春天。

我向寒空呵出一团白气，看它瞬间被风扯碎消融。指尖冻得微痛，心底却异常澄明。这腊月的风，原是用寒凉酿酒的匠人，待春风启封时，凛冽都将化作醉人的醇芳。且拾起一枚被风吹落的梅瓣，冰晶在瓣上凝结，玲珑如春之信物——它正低语着，要引我们共赴那风和日暖的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