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再也无狗声

薛陶净雅

家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曾经充斥在客厅、阳台，甚至深夜卧室门口的那阵欢快又执着的狗叫声，如今彻底消失了。每当路过阳台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看着早已收拾干净的狗笼，还有墙角散落的几个没来得及收走的玩具，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一年多前，想起那个毛茸茸、调皮又粘人的小家伙——我们家的萨摩耶kity。

kity是儿子从青岛带回来的，那是个春末的午后，儿子提着一个小小的航空箱进门，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打开箱子的那一刻，一团雪白的毛球探出头来，湿漉漉的黑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它是一只狼版萨摩耶，刚满三个月，浑身的毛发蓬松柔软，摸起来像云朵一样舒服，小小的耳朵耷拉着，鼻尖粉嫩，偶尔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咽，模样甚是可爱。儿子说，在青岛的宠物店里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缘分未尽，便毫不犹豫地把它带了回来，还给它取了个听起来像小猫的名字——kity，或许是希望它能像猫咪一样乖巧，可后来的日子证明，这只狼版萨摩耶骨子里的活泼好动，与“乖巧”二字着实相去甚远。

为了迎接kity的到来，我们早已提前做足了准备。在阳台的角落搭起了一个宽敞的狗舍，铺着柔软的棉垫，旁边放着崭新的食盆和水盆；超市货架上的狗粮挑了又挑，选了最适合幼犬的配方，还额外买了磨牙棒、弹力球、毛绒玩具等一大堆小物件，就像迎接一个新成员一样，满心欢喜地为它布置好一切。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我们的热情，没过多久就不再胆怯，开始在客厅里四处探索，一会儿叼着玩具跑到沙发底下，一会儿又围着我们的脚边打转，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我们的裤腿，那股子天真烂漫的模样，瞬间融化了全家人的心。

kity的到来，给我们平静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欢声笑语，可也让我们真切体会到了“养宠不易”。它简直是个“小吃货”，特能吃，每次给它倒上狗粮，它总是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连食盆都要舔几遍才罢休。或许是营养跟上了，它长得飞快，短短三个月时间，就从一只几斤重的小毛球，长成了一只壮实的小狗。到六个月大的时候，它的体重已经达到了三四十斤，体格格外强壮，身姿挺拔，毛发也愈发浓密光亮，远远望去，几乎和成年狗狗没什么两样。那时候的它，已经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多了几分狼版萨摩耶特有的英气，可调皮捣蛋的性子却丝毫未改。

它格外好动，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最喜欢的就是跑跳和撕咬。家里的沙发巾、拖鞋，甚至儿子随手放在桌上的书本，都没能逃过它的“魔爪”。记得有一次，老婆刚买的新拖鞋，转眼就被它叼到狗窝里，等我们发现时，拖鞋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它却还趴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无辜，让我们既好气又好笑。由于家住高层，没有院子，实在不方便散养，为了避免它破坏家里的东西，也为了它的安全，我们只能把它关在笼子里。每次把它放进笼子，它总会发出委屈的呜咽声，用爪子扒着笼子门，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那模样让人心疼不已，可也别无他法。

每天早晚两次的遛狗时间，成了kity一天中最期待、最快乐的时刻。负责遛狗的任务主要落在了老婆身上，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婆就会准时起床，换上衣服，拿着牵引绳走到笼子边。只要听到牵引绳晃动的声音，kity就会立刻兴奋起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发出欢快的叫声，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家门。打开笼子门的那一刻，它会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到了楼下的小花园，老婆解开牵引绳，它就尽情撒欢，一会儿狂奔乱跑，一会儿追逐着蝴蝶，一会儿又低下头，闻闻路边的花草，舔舔地上的石子，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自由的喜悦。傍晚时分，同样的场景会再次上演，看着它在夕阳下奔跑的身影，老婆总会笑着说：“这小家伙，一天的精力都耗在这了。”

随着kity的身体越长越大，它的叫声也变得越来越响亮，慢慢开始出现了扰民的迹象。每天天刚亮，它就会准时“叫早”，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不仅把我们吵醒，还可能影响到楼下的邻居；家里只要有人走动，它就会隔着笼子叫个不停，仿佛在提醒我们“快来陪我玩”；有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或者敲门声，它也会立刻警觉起来，狂吠不止。更让人无奈的是，这只体型壮硕的狗狗，胆子却出奇地小，还格外缺少安全感。每天晚上睡觉，它都要能看到我们才行，只要卧室门关上，它看不到人，就会在笼子里不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切，直到我们把卧室门打开，让它能透过门缝看到床边的灯光，它才会渐渐安静下来，安心入睡。为此，我们养成了整夜开着卧室门的习惯，哪怕是冬天，也只是轻轻掩着，只为了让它能睡得安稳。

在老婆的精心照料下，kity一天天长大，也越来越依赖这个家，依赖我们每一个人。老婆为它付出的心血最多，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清理狗舍，换上干净的棉垫，冲刷笼子，哪怕是三伏天，汗水浸湿了衣衫，她也从未抱怨过；kity的饮食起居都由她打理，什么时候该换狗粮，什么时候该驱虫，什么时候该洗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kity调皮犯错，我们忍不住想要训斥它，老婆总会护着它，耐心地引导它，就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kity似乎也知道谁对它最好，每次老婆坐在沙发上，它就会想方设法蹭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腿上，温顺得像个孩子，那种亲密无间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快过年了。过年期间，家里来来往往的亲戚朋友多了起来，陌生的面孔和嘈杂的声音让kity变得格外兴奋，也格外敏感，狗叫声比平时频繁了许多，有时甚至会对着来访的客人狂吠。这让我们格外担心，一方面怕它的叫声影响到邻居过年的心情，另一方面也怕它吓到客人，尤其是前来拜年的小朋友。每次带它出门遛弯，我们也变得小心翼翼，紧紧牵着牵引绳，时刻留意着周围的情况，生怕它突然挣脱绳子冲出去，吓着路人。那些日子，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既舍不得约束它的天性，又不得不考虑现实的问题，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kity送人。

儿子得知我们的想法后，虽然不舍，但也理解其中的苦衷。他开始四处联系爱狗人士，仔细筛选着每一个意向者，反复询问对方的居住环境、是否有养犬经验、能否给kity足够的陪伴和照顾。经过几天的筛选，终于找到了一位合适的领养人，对方住在一楼，有一个小院子，家里人都非常喜欢狗狗，也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它。送kity走的那天，天气有些阴沉，就像我们的心情一样。领养人如约而至，当他打开笼子，想要把kity抱出来时，kity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紧地挨着老婆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肯离开。老婆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一遍遍地说着“kity要乖，以后要好好听话”，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kity雪白的毛发上。儿子红着眼眶，帮着领养人把kity抱上车，我站在一旁，看着kity隔着车窗望着我们，眼神里满是不舍和迷茫，那一刻，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五味杂陈，浓浓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千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车子缓缓驶离，kity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老婆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回到空荡荡的家，没有了kity的叫声，没有了它跑来跑去的身影，没有了它扒着笼子求陪伴的模样，整个屋子安静得让人窒息。我们习惯性地看向阳台的笼子，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只剩下空荡荡的笼子和散落的玩具，提醒着我们kity已经离开了。

一年多的陪伴，kity早已成了我们家不可缺少的一员，它的调皮捣蛋、它的温顺粘人、它的每一次叫声、每一个眼神，都深深烙印在我们的心里。那些日子，我们的生活因为它而变得充实又热闹，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它摇着尾巴迎接我们，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周末的时光，因为要照顾它、陪伴它，也多了许多别样的乐趣。它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分享着我们的喜怒哀乐，见证着家里的点点滴滴。

如今，kity已经离开我们了，老婆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早晚时分看向门口，想要拿起牵引绳；我路过阳台时，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期待能听到那熟悉的叫声，可每次都只能换来一阵沉默。生活就是如此，有得必有舍，虽然我们不舍得kity离开，但我们知道，对于它来说，有院子可以自由奔跑、有足够的陪伴和空间，才是更好的生活。

只是，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了狗声，那份热闹与温暖，那份牵挂与陪伴，也随着kity的离开，变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时常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让人怀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