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家

东方柳

海在喊你名字，用浪的节奏，

一遍，又一遍。

海鸥掠过，像一封未署名的信，

翅膀划开的，是地图上最短的归程。

站在岸上，背影被海风拉长，

而我的目光，早已游过千重浪，

停在你转身的刹那——

那不是离岸，是启程；

不是远行，是蓄力回航。

礁石不语，却记得所有出发的脚印；

潮水退去，留下贝壳，也留下诺言：

“你若望海，我便守岸。”

灯箱亮着，字句微温：

“心里的灯亮着，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你的光回家。”

我读了几遍，读到第三遍时，

忽然懂了——

那光不是灯，是你小时候，

灶膛里噼啪跳动的柴火；

是你临行前，母亲塞进包里的那盏小夜灯；

是你在异国他乡里，

唯一没关过的那盏床头灯。

灯若灭了？

不，它从不曾熄。

它只是沉进你眼底，

变成星星，变成雪光，变成——

每年除夕，准时亮起的那扇窗。

秋水映我，如映故园一隅。

白鸽飞起，衔走一缕风，

却衔不走裙摆上未干的晨露——

那是江南的雨，岭南的雾，

是故乡河埠头，青石缝里渗出的湿润。

红叶落水，不沉，只浮，

像一封封未寄出的家信，

静静漂向有你的方向。

我站在苔上，不言不语，

而整条归途，已在你足下返青。

湖是镜子，照见你，也照见我。

我立于青苔覆石，白裙如未拆的春信；

白鸽盘旋，是信使，也是路标。

水底有另一重天地：

山在，树在，红叶在，

连你眉间那点微蹙，也纤毫毕现——

原来思念最深的时刻，

不是望月，不是读信，

那是看见了你，在另一片水里，

正朝家的方向，轻轻抬起了脚步。

站在湖边，山在身后静默成屏风，

红叶是它未落尽的印章。

白鸽停在肩头，像一句停驻的叮咛：

“路再远，根不移；

雪再厚，门不闭。”

数过衣角被风掀起的次数，

也数过望向远方时，

睫毛垂落的弧度——

那不是眺望，是校准；

校准经纬，校准心跳，校准——

哪一朵云，会驮着年味，向你飘去。

青苔是大地写给游子的软笺，

你赤足踩上，便听见泥土的脉搏。

红叶成行，如一行行未写完的家书，

风一吹，字字飘向海天相接处。

白鸽掠过湖面，翅尖点破倒影，

却点不破一个事实：

你站得多远，故乡就铺得多广；

你静得多久，思念就涨得多满。

水光浮动，山影低垂——

这人间最深的牵念，

原不必声张，

只消一袭白裙，一树红叶，

便已把整个春天，

悄悄绣在你归途的衣襟上。

白鹤飞过湖心，翅影掠过水面，

像一支蘸着云墨的笔，

在澄澈里写下两个字：归期。

立于苔石，衣袂如帆，

宽边帽檐下，目光沉静如未启封的春汛。

鹤鸣清越，不似离歌，倒像报信——

“雪已落满故园瓦，

门环新漆未干，

灶上蒸笼正白雾氤氲……”

你未开口，而整片湖，

已替你应了一声：

“好，我这就回家。”

水是镜，镜中有你，也有故乡。

红叶落水，不沉，只游，

像一封封浮在时光里的家书，

字迹被水光晕染，却愈发清晰：

“饭在锅里，话在嘴边，

雪在等你踏碎，门在等你轻推。”

我静立苔上，白鸽绕身如环，

不是风景，是守候的具体形象；

不是姿态，是等你归心的刻度。

当倒影与真身重叠，

我忽然明白：

所谓远方，不过也是故乡

用思念，为你多画出的一段路。

湖心石上，有一枚未寄的邮票，

白裙是信封，草帽是邮戳，

白鸽是信使，红叶是邮路。

水波轻漾，把我的倒影揉成涟漪，

又轻轻推远——

推过海峡，推过时差，推过——

所有被岁月拉长的晨昏。

你未动，而整个春天已在你那边解冻；

你未语，而所有等待，

都化作湖面那一层薄薄的、

将融未融的雪光。

黑外套裹着白裙，像墨色信封里，

藏着一纸素笺。

草帽压低眉目，却压不住眼底微光——

那是故乡灶火映亮的，

是除夕灯笼晕染的，

是雪夜在归途上，

始终为你亮着的那一盏灯光。

青苔湿滑，站得稳；

湖水清寒，立得定。

原来最深的乡愁，

从不喧哗，只如这湖——

静默，却映得下整片山河；

澄澈，却藏得住所有未启程的诺言。

站在水中岩石上，

山在远，红树在近，

白鸽飞成一道弧线，

像一句未落笔的“等”。

水波把我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

灶台、门环、蒸笼、雪光、

还有母亲踮脚张望的剪影。

我不动，山不动，红叶也不落，

仿佛时间屏住呼吸，

只等轻轻一转身——

那被湖水揉碎的千万个我，

便瞬间聚拢，

踏着水光，踏着雪声，

踏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我在等你”，

归家。

雪落中华大地，情牵五洲四海。

每一片雪，都是未拆封的家书，

从北国的屋檐，飘过太平洋的浪尖，

落进你窗台那盏未熄的灯里。

它不问时差，不辨经纬，

只认得你名字里那一笔乡音的弯折。

你走时，春寒料峭；

归来时，雪正叩门——

不是冬天在等你，

是故乡，把整个季节酿成一句：

“我还在等你回家。”

海鸥来了，不是过客，是信使。

它从故园的滩涂起飞，

掠过你异国的窗，

又落回这湖心石旁。

它翅膀上，还沾着咸涩的浪花，

却衔来一枝新折的红叶——

“山河未改，故人如初，

雪落满径，只待君足。”

我立于水中央，白裙拂过青苔，

等一封终于抵达的家书，

轻轻摊开在，

春天到来之前，

最安静的那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