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央视热播的《太平年》，堪称国内第一部全景式展现五代末年至北宋初年江南社会面貌的历史剧，反映了吴越国王钱弘俶在北宋一统大势下，保境安民、善事中原，最终作出“纳土归宋”抉择的历史故事，引起了大众对江南钱氏的广泛关注和热烈讨论。其实，江南钱氏，或曰吴越钱氏，其根在湖州市长兴县，其时长兴称长城县。长城钱氏是江南钱氏兴旺之肇始，这实在值得湖州人自豪。 吴越国前身是浙西镇海军节度使所辖六州（即润、常、苏、湖、杭、睦）和浙东镇东军节度使所辖七州（越、明、台、温、衢、婺、处），“两浙十三州”由于钱镠的数年东征北战，统一于钱氏集团之下，形成一个强藩。后梁龙德三年（923），钱镠正式受封吴越国王，正式建立吴越王国，历三世五王，即武肃王钱镠、文穆王钱元瓘、忠献王钱弘佐、忠逊王钱弘倧、忠懿王钱弘俶，成为当时中国东南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势力。<br>图：吴越国龙首衔环形铜配件（瓷之源博物馆藏）<br>“吴越国能够坚持尊奉中原正朔，维持天下一统，其实是为后世割据政权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故‘纳土归宋’的意义是对比出来的，在崇尚武力的年代能够和平解决分裂问题，是我们国家一直以来的追求。”《太平年》历史顾问之一胡耀飞如是说。<br>胡耀飞是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湖州德清人，著有《晚期中古史存稿》《贡赐之间：茶与唐代的政治》《吴越国与吴越钱氏研究》《杨吴政权家族政治研究》等，五代十国是他个人的研究领域。他根据大量五代两宋传世史料梳理了从钱镠之父钱宽开始到南宋末年的十几代钱氏家族成员，按世代逐代梳理每一世人物，整理为四张世系图，并撰成《吴越国、两宋时期吴越钱氏家族世系综考》，对于大众了解《太平年》剧中人物关系，极具实用价值。 图：吴越国龙首衔环形铜配件（瓷之源博物馆藏）<br>“吴越国能够坚持尊奉中原正朔，维持天下一统，其实是为后世割据政权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故‘纳土归宋’的意义是对比出来的，在崇尚武力的年代能够和平解决分裂问题，是我们国家一直以来的追求。”《太平年》历史顾问之一胡耀飞如是说。<br>胡耀飞是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湖州德清人，著有《晚期中古史存稿》《贡赐之间：茶与唐代的政治》《吴越国与吴越钱氏研究》《杨吴政权家族政治研究》等，五代十国是他个人的研究领域。他根据大量五代两宋传世史料梳理了从钱镠之父钱宽开始到南宋末年的十几代钱氏家族成员，按世代逐代梳理每一世人物，整理为四张世系图，并撰成《吴越国、两宋时期吴越钱氏家族世系综考》，对于大众了解《太平年》剧中人物关系，极具实用价值。<br><div><br></div> 图：胡耀飞著《吴越国与吴越钱氏研究》书影<br>而湖州观众，对于吴越国的这段历史尤感亲切。如剧中不怒自威的权臣胡进思就是湖州人，钱镠建国，他名列功臣之一；钱元瓘时，他升任大将，掌控禁军；钱弘佐即位，这位三朝元老已是顾命大臣，手握军政大权。钱弘佐清算权臣时，胡进思不仅未受牵连，反而配合君主设计扫除阚璠等骄兵悍将，稳定政局；即便被钱弘倧打击，他也只是回家抱着钱弘佐的灵位“被发恸哭”，甚至在废王之后，迎立的还是钱王后裔。吴越政权过渡一直比较平稳，胡进思有一定的功劳。 图：《太平年》中倪大红饰胡进思剧照<br>又如宋太平兴国七年（982），析乌程县置归安县，时吴越纳土归宋不久，故名归安。庶几同时，湖州子城城墙奉敕拆毁，自此城市格局为之一变，坊巷肇基，市井烟火更浓郁；德清县新市建镇，开启运河商贸传奇。这些都是《太平年》中历史场景的“实景背书”。 自唐乾宁四年（897），钱镠克湖州，至宋太平天国三年（978），钱弘俶纳土归宋，湖州皆属吴越版图，领乌程、安吉、长兴、德清四县，因地邻杨吴（五代十国时期的十国政权之一），为边境要地。显德六年（959），升湖州为节镇，以宣德军为军额，以湖州刺史为本州节度使。清地理学家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如是概括湖州对于吴越国的重要性：“建国东南，此尤称腹心要地。吴越时，恃为北面重镇。淮南来攻，由宣州出广德。必道吴兴之郊，而后及于余杭。余杭之安危，吴兴实操也。”因此，湖州成为吴越国的重要经营之地。<br>清王凤生纂修《浙西水利备考》云：“自吴越天宝八年（915），置都水营田使，募卒为部，号撩浅军，使撩清于太湖旁，一名撩清卒，四部，凡七八千人，专为田事，治湖筑堤，居民遇旱则运水种田，涝则引水出田，即湖溇所由始。”军民配合防洪护田，使过去经常遭遇洪涝的低地，也可以旱涝保收。以致钱氏近百年间，湖州岁多丰稔，所产以为国计，成就了太湖溇港，奠定了“苏湖熟，天下足”的基础。 图：《乌程县水道图》中的溇港<br>“须将一片地，付与有心人。”此为钱镠亲巡湖州，在婴兰堂留题。钱氏要将湖州，交给用心办事的人经营。岂能同意南唐烈祖李昪要用毗陵（今常州）换取湖州！<br>据统计，钱镠的一个弟弟，钱镠的四个儿子，钱镠的三个孙子，钱镠的一个玄孙，四代九人曾先后任湖州刺史。其中钱镠第七子钱元瓘，就是从湖州刺史起步，最后成为吴越国第二代国王，由此可见吴越国对湖州的重视程度。钱元瓘遗命第六子钱弘佐继位，是为忠献王。钱弘佐虽然年轻，但《旧五代史》对这位割据政权的少年之主给予很高评价：“佐幼好学，性温恭，能为五七言诗，凡官属遇雪月佳景，必同宴赏，由此士人归心。”《全唐诗续补遗》引《吴越钱氏传芳集》中钱弘佐的一首感念兄弟之情的诗《佳辰小宴寄越州七弟、湖州八弟》：“角黍佳辰社稷宁，灵和开宴乐群英。樽前只少鸰原会，百里江城隔二城。”湖州八弟即钱弘偡，字惠达，钱元瓘第八子，十八岁出任湖州刺史，拜宣德军节度使，封吴兴郡王，谥恭义，卒后舍宅为寺，并设恭义王祠。鸰原比喻兄弟友爱，钱弘佐在宴会上不能与弟弟们一起交杯换盏，感到无比遗憾，读到“樽前至少”句，不禁使人想起唐代大诗人杜牧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吴越开宝中（约972），湖州上乘寺舍利石塔放光，于是在石塔之外，新建一座中空的木塔，作为石塔的保护罩，形成举世罕见的“塔里塔”奇观，并取佛家语“舍利飞轮，英光普现”之意，取名“飞英塔”。钱弘偡曾作诗云：“两岸槿花红障步，一行山色绿屏风。”飞英塔，现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今外塔的底部砖身犹为吴越国时期所遗。正如湖州资深古建筑专家林星儿所说：“若按我们现在的认识来看待当初建外塔这件事，应当为出此主意的古人记上一功。此举不但创造了这种奇特的古塔式样，且作为一项极其有效的文物保护成果而永久地载入史册。我们知道，天长日久，石雕风化，至今仍无对策，而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出此高招，实在难得。”值得注意的是，飞英塔外塔壁曾藏“吴越国顺德王太后吴氏谨拾（捨）宝”“广顺元年（951）十月日题记”等朱书字样黑漆嵌螺钿经函，内装木刻雕版印刷《法华经》，供养于外塔第二层天宫之中。吴氏，即钱弘俶的生母吴汉月。此外，还在石塔内部发现三尊同属五代时期的鎏金铜佛造像。 图：湖州飞英塔出土吴越国顺德王太后吴氏朱书字样黑漆嵌螺钿经函 图：湖州飞英塔出土吴越国鎏金铜观音坐像<br>又如，莫干山主峰塔山昔有宝塔，据周庆云撰《莫干山考》“后晋天福且建浮图于山巅”，约为钱元瓘时期建。民间传说中，有钱氏姑娘得了雌雄宝剑，刺死了兴风作浪的鲶鱼精，退了洪水，她自己也牺牲了。人们为了纪念这位美丽而勇敢的姑娘，集资在当初避难的莫干山顶峰上建了一座宝塔，取名“钱氏塔”。塔圮于明代中叶，塔基后被辟作湖州地区最早的公园。<br>另如，湖州天宁寺石刻经幢象鼻中，还曾发现卷首刻“天下都元帅吴越国王钱弘俶，印《宝箧印经》，八万四千卷，在宝塔内供养，显德三年丙辰（956）岁记”的印刷品。据说，书写此经供养塔中，可获佛护念，兼具禳祸祈福、趋吉避凶诸多世俗功能。吴越钱氏三世五王均笃信佛教，大兴寺塔，吴越国遂有“东南佛国”之誉，钱弘俶崇佛之举达到顶峰，开官府大规模刻经之先河。 图：湖州天宁寺石刻经幢中发现雕刻佛画经文 图：湖丝飞英塔商标 封山之麓，为防风庙，吴越王钱镠微时祷之有验，对当地流传的防风氏传说早已谙熟，后封防风氏为灵德王，亲撰《新建风山灵德王庙记》碑。后世将庙与碑合称“古庙唐碑”，为“封山八景”之一。<br>矗立在湖州德清下渚湖畔防风祠前的《新建风山灵德王庙记》碑，又名《防风氏庙碑》，碑首雕双负屃并篆书，碑文行书，凡七百余字，多处出现“寡人”，且有“宝正六年”年号，“天下都元帅吴越国王”落款，碑座为赑屃。此碑是江南地区仅存的唐五代碑，见证着一代雄主钱镠对前代诸侯王防风氏的崇敬以及对这方水土的恩典，是研究钱镠生平历史的重要物证与原始资料。 图：钱镠撰《新建风山灵德王庙记》拓片<br>吴越宝正六年（931），时年八十岁的钱镠亲撰《新建风山灵德王庙记》总结自己的一生，自承“改家为国，兴霸江南”，受上苍眷顾，赖地方神祗护持，乃统理一境，愿对境内往帝前王、忠臣义士之遗祠列像、古迹灵坛进行修缮，并加以崇祀，同保吴越国军民。<br>然而，如此重要的钱王碑记，在古代是如何流传的呢？话说清乾隆三年三月，金石学家沈铭彝独行湖州武康山中，见路旁一瓦，惊讶其形古且完好，拾之，侧有字云“宝正六年二月造”，字画端劲。沈铭彝的连襟、同为金石学家的张廷济将此古冢瓦示友人、清嘉庆九年举人、特赏翰林院典籍衔、武康人徐熊飞。同好金石的徐熊飞喜不自胜，作诗云：“吴越一王当乱世，但有改元不称帝。张君示我古冢瓦，大书宝正六年字……”联想起武康县有宝正六年碑，始椎拓示人。经徐熊飞传递，严元照、阮元等乾嘉学派代表人物竞相著录此碑文。<br>归安人严元照《观武康风山灵德王庙碑》诗序，略云：“武康二都风山有灵德王庙，盖古防风氏也。庙有吴越宝正六年碑记，向来金石家无著录者，近徐孝廉熊飞始椎拓示人……予迁居德清，去二都十里，而遥规往，未果。每岁八月二十五日，为土人报赛之期，今兹始偕友往游。庙在山麓，入庙见山如张屏障。碑在庙门之东壁，‘宝正’二字已摩灭，盖钱氏纳土后自行鑱去。文中又鑱去数人姓名，余皆完好。行狎书，茂美可爱。”严元照的诗紧扣碑文，中有“奕奕灵德王，肸蚃四千祀。像设何隆崇，与山同不圮。穹碑犹未泐，吴越文可纪”句。缘此，又经清道光《武康县志》、清同治《湖州府志》全文收录，《新建风山灵德王庙记》得以广为流传。 江南钱氏，或曰吴越钱氏，其根在湖州长兴县，其时长兴称长城县，长城钱氏与武康沈氏皆吴兴郡大族，为地方武力强宗。钱镠最初的封爵便是吴兴郡开国男。钱氏郡望吴兴，远且不表，但看唐开国元勋钱九陇，与陈云麾将军钱道戢、陈武帝原配钱皇后同族同辈，因得遇太祖，追随太宗建功立业，初封郇国公，后改巢国公，追赠左武卫大将军、潭州都督，谥勇，陪葬于太祖献陵。钱九陇以降，传至唐中宗时富春尉钱孝憬，始居临安，至钱孝憬长子钱师宝定居于临安大钱村，这一支乃称临安钱氏，直传至钱镠。钱氏祖居地长城县改为长兴县，一说还是钱镠手笔，寓意长久兴旺。<br>据扬州出土的钱镠侄钱匡道《大吴故钱府君墓志铭记》载：“公姓钱，讳匡道，字佐明，其先吴兴人也。宙，皇曾祖也。宽，唐太师，皇祖，先越王霸后，并前数代，皆有追赠。先越王讳镠，世父也……吴兴郡开国侯，食邑三千户，谥曰肃，讳镖，皇考也。”这位钱匡道，或因乱世之中无可奈何，出仕于杨吴，生平不见于史籍，但墓志记载了其籍贯和曾祖父、祖父、世父、父亲的名讳，清楚地交代了墓主的家族世系关系。在“石铭江南——钱氏吴越碑拓展”中，该展品名称为《吴兴郡钱公墓志铭》。<br>正因为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及其后代钱王有功于吴越百姓，钱氏后人都尊钱镠为吴越钱氏始祖，历史学家钱穆称“江浙钱氏同以五代吴越武肃王为始祖，皆通谱”，盖源于此。宋初编纂《百家姓》，以其门第显赫，家族荣耀，甚至在皇族姓氏“赵”后就排“钱”。 图：清《吴越钱氏宗谱》<br>湖州的吴越国遗迹，正是钱弘俶“百姓无战乱，便是我吴越国的太平年”理念的生发、物化和升华——防风庙守护的 “安邦”，飞英塔传递的 “保境”，太湖溇港承载的“济民”，吴兴郡望赋予的“家道”，归安地名寄寓的“国泰”，共同构成了五代乱世中罕见的 “东南乐土”。当您站在南太湖之滨，看着斜晖下，霞光满天，像是为飞英塔镀上一层金边时，不觉想起湖州城市Logo里就嵌有湖州传统标志性建筑飞英塔。忽然读懂了，所谓太平图景，不止是百年之谋，而是千年以百姓为念的坚守，更坚定了，当下在湖州能看见美丽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