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琴墨人生，鸾凤和鸣——记京胡名家李国华先生

新华

作者：李新华 郎丰华

少小悟灵，痴迷皮黄。

在齐鲁大地钟灵毓秀的文化土壤中，1944年，李国华出生于潍县东关一个普通家庭。这座素有“金石之都”美誉的城市，以年画、风筝和戏曲文化滋养了他的童年。

李国华自幼聪颖明慧，心灵手巧，更对音乐展现出非凡的悟性。他乐感敏锐，耳音精准，尤其对京剧的唱腔与伴奏怀有浓厚的兴趣和深沉的热爱。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京胡声起，他必驻足凝神，静静聆听，并且很快便能随声附和，哼唱曲调。

小学时的音乐教师唐念桐先生，察觉出这学生身上不凡的音乐天赋，便先后教会他吹奏笛子和口琴，为他开启了音乐世界的大门。

十岁那年，按捺不住对京胡的痴迷，李国华竟将家中撑蚊帐的竹竿截下一段，又寻来竹筒，亲手制成一把简易胡琴。唐念桐老师见状，又悉心传授他基础乐理与简单的京胡技法，唐先生不仅是他的启蒙老师，更是他京胡人生的领路人。

忘年琴缘，琴艺渐进。

放学之后，李国华常常流连于西市场蔡廷芳先生经营的胡琴铺，在那里赏琴、玩琴，也因此结识了潍坊京胡名家谭资九先生。一老一少，结为忘年之交。

谭资九先生曾带着几分夸张却充满赏识的语气说道：“我拉了一辈子胡琴儿，竟还不如小李这个西皮原板的落音儿！”这话虽带玩笑，却真切流露出他对这位少年才华的惊叹与喜爱。从那时起，李国华便与谭资九先生结下了一段深厚的京胡缘。

当时的谭资九先生是一派仙风道骨，长须垂胸，双目炯炯有神，手中常持一根文明棍，举止之间尽显清雅气度。他非常看重李国华的天赋，甚至打算带他去拜见自己的结义兄弟、京胡大师杨宝忠先生。可惜李国华那时年纪尚小，未能明白这一机遇的珍贵。而后“文革”风波乍起，这段师徒缘分终究未能成就。更令人痛心的是，后来得知杨宝忠先生在动乱中被囚禁于破屋，最终因饥寒交迫离世，实是一段时代的悲剧。

六十年代前后，正值国家自然灾害时期，家家生活艰难。为了糊口，谭资九先生曾忍痛将自己一把上好胡琴卖给惠民京剧团的琴师周有志，换得五百元钱，全部用来购买地瓜干和地瓜叶勉强度日。有一天，谭资九先生来到李国华家中，他的母亲特地擀了一碗热汤面招待先生。谭资九感激不已，提出要为李国华题字留念。可惜当年李国华太年轻，尚未懂得书法艺术的珍贵，未能留下先生只字片纸，至今想来仍是遗憾。

后来才知晓，谭资九先生原来还是潍坊著名的书法家，尤其精于篆书、隶书与魏碑，与众多书法名家和京剧名家常相往来。这也难怪当初去他家中，总见书房悬挂毛笔、案头陈设砚台，洋溢着一股文墨香气。

谭资九先生极为喜爱李国华，有一次甚至从五斗柜中取出他珍藏的“四大名琴”给他欣赏。这些琴曾获梅兰芳御用琴师徐兰沅先生的高度赞誉。其中还有一把杨宝忠赠予他的胡琴，琴杆上刻着“资九贤弟雅玩，杨宝忠敬赠”，连两个黄杨轴栓的顶端都精细镌刻“杨宝忠”三字，可作印章使用。琴筒则由老笔筒改制，上面同样刻有字迹，足以见证两人情谊之深。这也难怪当初谭资九先生一心想要引荐李国华拜入杨宝忠门下。

除此之外，谭资九还藏有琴筒刻梅花的二黄琴、紫罗汉琴、虎皮黄琴等等，如今回想，无一不是稀世珍宝。他曾对李国华说：“小李，你九大爷这些好琴，将来都给你留着。”话语之间尽是对这位后辈的疼惜与期望。杨宝忠所赠之琴与那柄梅花二黄琴，谭资九先生都放心交予李国华使用。

1965年，李国华携琴赴华东参加汇演，不料在上海因气候影响，琴筒蛇皮开裂。他只得前往淮海路请绰号“红鼻子”的蒙皮师傅重新蒙皮，花了五元钱，换了四个半鳞花的皮子。尽管这些名琴一度留在李国华手中，谭资九先生未曾开口索还，而李国华用完必原物奉还。

可惜的是，一场“文革”风暴袭来，谭资九先生所藏的这些名琴、他的书法作品、扇面艺术等，尽数被当作“四旧”处理，消失于尘烟之中，成为时代记忆里又一笔沉痛的损失。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在蔡家胡琴铺，李国华还有幸邂逅中国京剧院知名琴师张长林先生。他原是尚小云的琴师，那次是随山东省京剧院陪同余派名家陈大濩来潍坊演出。张长林听了李国华的琴音，十分欣赏，有意带他走，可惜那时已不兴私人收徒。同样是在那个胡琴铺，李国华还接触到许多剧团中人。

从他们那里，李国华学到了许多精湛的京胡技法，琴艺日益精进。他还经常去人民剧院聆听京剧演出，徜徉于皮黄之声中，学会了大量唱腔与曲牌，一步步走进了京剧艺术的大门。父母见他对京胡如此痴迷，先后给他购置了京胡和月琴。

日照京剧团在和平剧场演出期间，该团琴师见到李国华后主动邀他加入。原来那位琴师本是打鼓佬，因团中缺琴师才临时顶替。该团主演是余派老生朋菊庵，李国华曾观看其《击鼓骂曹》，深为其唱念做打中的余派风韵折服。离潍之时，团里还托大同京剧团鼓师梁春亭转交李国华两元钱，示意他可去日照找他们。但由于年纪尚小、父母不舍，李国华最终未能成行，那两元钱也未曾接受。

那时的和平剧场坐落于南关的西市场，许多剧团人士都聚居在这一带，离剧场近，便于演出。诸如钟延信、徐世成、杨培厚、梁春亭、黄银发等均住于此。尤其令李国华印象深刻的是，荀派名家黄少华的琴师王盛吉先生住在西市场三街，每晚演出之前，他手提胡琴包步入剧场的那一幕，总让少年的李国华羡慕不已，心中暗暗萌生了一个愿望：有朝一日，也要成为那样一名专业的琴师。

他曾鼓起勇气向北京市戏曲学校去信询问招生事宜，没想到竟收到回信，上面盖着学校的红章，写的是：“李国华同学，我们这里不收外地学生”。这封信被母亲发现后，引起极大的震动。父亲后来告诉他，母亲将信锁进箱底，夜里甚至不敢入睡，生怕唯一的儿子远走他乡，身为独子，他承载着家人全部的爱与期望。

1959年，李国华金榜题名，如愿考入山东省戏曲学校。然而抵达济南入校后，他却发现课程设置中并无京剧科目。大失所望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收拾行装，毅然返回家乡潍坊。这一果断之举，足见其对京剧艺术的执着之深、追求之炽，绝非寻常热爱可比。

的遂心愿，初进梨园。

1960年春潍坊市京剧团在各中小学校大门前贴出了招收学员的告示，那纸张在微风中颤抖着，似乎也正颤动着多少少年人渴望的心。

李国华怀着兴奋的心情，捧着心爱的京胡来了。主考官徐韵声团长让他演奏《借东风》一段，他屏息凝神，轻扶琴身，缓缓拉动弓弦。顷刻间，一段流丽的旋律便自弦上奔涌而出，竟似龙吟凤鸣，绕梁不绝，琴弦如蛇游走于指间，曲调如风回荡于心魄，这声音仿佛撞开了紧闭的门扉，直扑入徐团长的耳廓深处。徐团长闻罢，当即拍板：“收了！”那声音清亮而果断，似水袖劈开云翳，瞬间划破了少年心头的阴霾。李国华由是顺利入班，成了“儿童京剧训练班”里当之无愧的大师哥，终于的遂心愿，正式踏入京剧艺术的殿堂。

1960年5月8日儿童京剧队正式成立。乐队文场由张继厚老师执教，武场由杨培厚老师执教。张继厚老师除了教京胡技法外，还教李国华月琴、唢呐、堂鼓、二胡等。

儿童队的学员们经过老师们近两个月的精心培育，以及学员们的刻苦练功。于1960年7月1日在市府小礼堂向潍坊市各级领导们作汇报演出。

十六岁的李国华稳坐在台侧乐队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筒上的蟒皮。两个月前他刚踏入儿童队的大门，今日竟要以一把京二胡随同张继厚老师托起三台大戏《苏三起解》《铁弓缘》《二进宫》。幕布后，一群十岁左右的小演员们互相整理着行头，翎子与刀枪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唯有他怀中那把胡琴静默如禅。

台前灯光骤亮，大幕徐徐拉开，他紧随张老师的京胡，指尖下的琴弓猛然苏醒。小演员们在张继厚老师和李国华的精准伴奏下，演唱的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步步紧接，丝丝入扣，声声入耳。李国华拉琴一丝不苟，保腔托调，严丝合缝，手腕稳得不似少年。

曲终时掌声如潮水拍岸般涌向舞台。此次演出，旦角戏时李国华拉京二胡，老生和花脸戏时弹月琴。李国华与张老师合作的天衣无缝，相得益彰，获得老师们的认可和领导观众们的高度赞扬。

刻苦练功，技艺精进。

在练功的道路上，李国华深受徐韵声老师的启迪与影响。徐韵声老师对李国华说：“小李啊！要想人前夺萃，就得背地受罪”“不经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这些铿锵有力的话语，一直如明灯般照耀着他攀登艺术高峰的道路。他将这两句话，用缝衣针一笔一画刻在琴杆之上，成为时刻激励自己的精神座右铭。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李国华便扛起琴凳，独自走向白浪河若飞桥（现东风桥）下“练私功”。那里人迹罕至，琴声可肆意飞扬，不影响任何人。夏日尚可忍耐，但到了寒冬，北风如刀，桥下更是冷得刺骨。起初，手指总被冻得僵硬发麻，可他依旧咬牙坚持。一遍遍练习，一遍遍磨合，指尖渐渐回暖，甚至沁出细汗。他就这样从清晨拉到天光大亮，才收拾琴弦踏上归途，回儿童队驻地后，再与大家一块正式练功吊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来暑往。正是在这片无人注视的天地里，他用汗水与坚持，默默浇灌着艺术的根苗。而所有的孤独与苦寒，终将凝结成舞台上那璀璨夺目的绽放。

初登氍毹，大显身手

四年来，在儿童队老师们的悉心培育下，学员们排演了大量剧目，深入本省各市县农村巡回演出。

在由儿童队合演的《白水滩》中，因戏中有几句唱腔，张继厚老师特意安排李国华正式操演京胡，让他初尝舞台琴师之责。李国华全神贯注、认真投入，保腔托调恰到好处。老师们纷纷称赞其“手音好”，琴艺初显峥嵘。

儿童队最辉煌、最引以为豪的一站，当属在淄博地区长达数十天的巡演。首演地点设在张店，正好是梅兰芳京剧团刚演出完毕回京，儿童京剧队就来添这个坑。打炮戏为全本《大英节烈》。张云霞反串小生，母女行路一段西皮娃娃调婉转激昂，琴师李国华与师弟张良君合奏一段精彩“花过门”，赢得台下如雷掌声与连连喝彩。每晚售票处必排长龙，演出盛况空前。

更有意义的是，儿童队在博山区演出时，竟与中国京剧院二团“打对台”，观众却不减反增。李国华与张良君二人伴奏陈大奎演唱的《除三害》，连中国京剧院著名琴师费文治先生亲临观看后，也频频称赞、叹为难得。

儿童队的足迹遍及淄博昆仑、博山、洪山、淄川、临淄、洪五等区，所到之处剧场爆满、票房大卖，演出之火热、反响之热烈，可谓盛极一时。

更难得的是，他们敢于挑战高难度武戏《雁荡山》。这一般剧团难以胜任的大武戏，竟也被这群孩子驾驭得有声有色。足见当年儿童队阵容之整齐、戏码之硬核，所到之处无不备受热捧。

在儿童队边学戏边演出的四年多时间里，李国华勤学苦练，不仅掌握了多出大小戏曲的演奏技巧，更在舞台实践中逐渐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他能够娴熟驾驭多种乐器，将人物情感与音乐旋律融为一体，成为剧团中备受瞩目的后起之秀。

未完待续，请看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