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

把酒临风

故乡的村头，年年春绿，便垂下如烟的柳条子，拂着土墙，拂着田埂，也拂过我儿时的春天。

我那时乳叫小芳，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总有些散乱，常跟在马老六和朴小翠身后。马老六生得黑胖，手脚却极灵便，一双眼黑溜溜总转着，满是顽皮，爬树折柳，数她最为胆大。朴小翠梳两条细辫，发梢系着红头绳，性子沉静，笑起来眼弯如月，可真一同玩耍，也并不比我们安分。

一到柳树下，马老六便踮脚、伸手、扯枝，“啪”的一声，折下最嫩的柳条，回头看我们一眼，颇有些得意。我们蹲在田埂上，用指尖细细揉搓柳皮，待皮与木芯松动，轻轻一抽，便抽出雪白的芯，只留一截中空的绿筒，再将一端捏扁，一支柳笛便成了。指尖触着微凉的柳枝，心里是欢喜，又有些郑重，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

马老六总先吹响。她鼓着腮，眉头微蹙，似做一件大事，只一吹——“呜——嘀——”，声音不甚清亮，却粗朴、温厚，带着草木的清气，悠悠扬扬，散在风里。

我与小翠也跟着吹，有的断续，有的细弱，有的不成腔调，却此起彼伏，满村都是。我们举着柳笛，在柳荫下跑、笑、闹，笑声与笛声搅在一处，连空气都仿佛活了过来。那时我总以为，这一截小小的绿皮，便装下了世间所有的快活。

乡村是宁静的。大黄狗卧在柴门边，眯着眼晒太阳，听见我们喧闹，只懒懒抬一抬头，尾巴轻扫两下，依旧卧着，并不理会。间或有鸡鸣，有犬吠，一声两声，反倒衬得村子愈加寂静。傍晚，炊烟从各家屋顶缓缓升起，淡淡的，与柳色缠在一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在风里慢慢散开。

那时的快乐，是极简单的。一支柳笛，一片新绿，两个同伴，便算得圆满。心上空空洞洞，没有忧愁，没有算计，只觉得春风温软，日子悠长，天地宽阔，尽可随意奔跑。

春在枝头已十分，笛声吹老少年身。春风依旧，柳眼垂青，只是马老六早已不知去向，朴小翠也嫁往他乡，那个名叫小芳的、不知愁的孩子，也旅居为他乡客。

风过柳梢，似有笛音，只是沉在岁月深处，淡在记忆里，每逢春来，便轻轻一动，惹上儿时旧绪。

那是我的童年，我的乡土，我的春天，都被一支柳笛，轻轻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