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 遥念吾父

一叶知秋

父生于一九二四年八月初五，祖居甘溪东岗山，一生饱经风霜，历尽坎坷，然骨血里的坚韧，从未因世事磋磨有半分折损，其情其志，镌于吾心，永世难忘。

父自幼颖悟，嗜学如命。小学毕业后，慕岳云中学之学，虽报名需初中文凭，亦不惧门槛，借族亲王光忠之名赴考，竟一举得中。毕业后便以王光忠为字，踏入教育之路，一腔热忱，皆付杏坛。彼时乡里旧俗根深，父的前两段婚姻，皆因世事与性格，终至别离，育有伯程、加谷二子，亦不得已离膝而去。情路辗转，愁绪难平，然父从未沉沦，对生活的热望，始终藏于心底。

幸得天缘，父与母向煌英相遇于教书途中。母祖籍白莲永兴村，家境尚可，彼时亦执教于乡野。二人相知相恋，奈何外祖母因父有两段婚史极力反对，母却情真意切，毅然冲破家阻，于一九五三年与父携手相伴。此后大姐红五、哥哥俭学、我，再至妹妹巧伶，次第降生，一家数口，其乐融融。父母皆有稳定教职，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满室皆是对未来的憧憬。

父对教育，爱若性命。任真塘凡小校长时，晨曦微露便到校迎生，日暮星沉仍在灯下批卷备教案，日间既掌校中管理教研，又授初中数学课，无一日懈怠。他待学生如己出，常促膝谈心，鼓励诸生以努力赴前程，在他倾力经营下，学校教学日进，校园里书声琅琅，笑语盈盈。一九五七年，整风运动起，父一腔赤诚，见工农干部领教育却乏专业知识，外行管内行频出纰漏，便直言进谏，望领导勤修学业，外行莫掌内行。此番肺腑之言，初得上级肯定，父满心欢喜，以为能为教育添力，孰料风云突变，一九五八年反击右倾翻案风至，划分右派有了指标，那位记恨的干部竟诬父反党反社会主义，将父钦点为右派。一朝之间，父被褫夺校长之职，开除公职，被迫离开挚爱的教育战线，归乡接受管制，我家的天，就此塌了。

苦难接踵而至，未有半分喘息。父带着哥姐下放新江村，举目无亲，只得栖身牛栏冲的牛栏楼上，楼下秽气弥漫，楼上狭仄拥挤，蚊虫肆虐，夜不能寐。一九六零年，我降生人间，彼时恰逢荒年，饿殍遍野，家中早已揭不开锅，母亲万般无奈，只得忍痛欲将我送养。待收养之人来接，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终究割舍不下骨肉亲情，哭着将我留下，发誓纵是饿死，一家人也必相守一处。

祸不单行，一九六一年的夜里，父起夜时一脚踩空，从三米高的楼上坠落，重伤卧床，痛不欲生。家中本靠母亲微薄的工资度日，经此一劫，更是陷入绝境。彼时衡东未分县，县城医院远在衡山，只得寻十多里外的跌打郎中诊治。母亲自此更忙，背着尚在襁褓的我，每日在崎岖山路上往返三十余里教书，课堂上强撑疲惫授课，放学后便匆匆归家，煎药、做饭、照料父亲，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家。

一九六二年，因父思乡切切，全家迁回东岗山老家。然老屋早已坍塌，祖父母亦离世多年，母亲竟从未得见二老容颜。归乡后无屋可居，只得暂寄远房堂兄王万泉的港边木架屋，楼下是猪栏，刺鼻嘈杂，楼上仅十七平方，挤着一家五口，翻身都难，日常起居，百般不便。一九六三年，妹妹巧伶降生，家中境况雪上加霜，建房的欠款未还，山多田少粮食歉收，添丁之后，缺米少衣。父母看着嗷嗷待哺的妹妹，几番纠结，终究不忍骨肉分离，决意无论多苦，都要一家人相依相扶。

为了有一处安稳的家，一九六三年，父与友人相约打会，借粮借钱，在祖屋地基上建屋。造屋之路，千难万难，全凭双手劳作，和泥抖墙，一担担泥巴，一次次捶打，皆凝着亲友与父母的心血。父每日起早贪黑，寻材料、干重活，累得直不起腰；母亲教书育人之余，亦抽空挖泥挑泥，手上磨出血泡，也一声不吭。历经无数日夜，终于建成三间五的泥屋，搬入新家那日，一家人满心欢喜，终于摆脱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然命运的苛责，从未停止。一九六七年，文革之风席卷全国，东岗山这偏僻山冲，也未能幸免。父本是错划的右派，自此更是身陷炼狱。他被扣押在大队部的黑屋，头发被剃去半边，头戴竹片纸糊的官帽，胸前用铁丝拴着湿厚的松木板，手提大锣，每日拖着沉重的脚步，翻山越岭走一二十里山路，挨家挨户喊着自批的话语。大队开批斗会，父被押上台，造反派手持竹篾片狠狠抽打，铁丝深深嵌入脖颈，鲜血直流，血透衣衫。他们还将父的一手一脚用绳子吊起，挂在楼枕上，美其名曰“称半边猪”，而后继续抽打，那一幕幕，成了我心中永远的噩梦。

父被关押批斗的半年里，造反派数次深夜抄家，将我与姐姐粗暴赶至屋外，翻箱倒柜，家中一片狼藉，父仅有的貉子大衣、手表、皮鞋，皆被掠走。那夜，我与姐姐坐在草坪，望着天上的月亮，满心恐惧与无助，六岁的我，懵懂间承受着本不该有的苦难。彼时我在大队小学读二年级，父被关的黑屋离教室不过咫尺，却如隔天涯，不得相见。同窗亦模仿大人，将小板子插在我肩颈，喊着批斗的话语，我只得蜷缩角落，不敢反抗，久而久之，怯懦自卑刻入骨髓。

而父，纵使受尽非人的折磨，却从未在我们面前抱怨半句，反倒常以温暖坚定的话语鼓励我们：“孩子，别怕，困难只是暂时的，我们定能熬过去。”父的坚强，如黑暗中的明灯，照亮我们前行的路，给我们直面苦难的勇气。

文革落幕，我们以为苦难终了，却不料现实依旧冰冷。父虽得以归家，却仍要接受生产队的管制劳动，隔三差五便要去大队部反省，随喊随到，稍有差池便会再遭批斗。冬日天寒地冻，旁人围炉取暖，父却被安排去犁冬水田，冰冷水田刺透脚板，本就开裂的脚，被冰碴划得鲜血直流，父却咬着牙坚持。归家时，脚板的裂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路面，他让我熔了松香，滴入裂口止血，那触目惊心的模样，让我泪流不止，只盼自己快快长大，替父承受这万般苦楚。

因父的右派身份，我们子女亦深受牵连。我七岁时，常被派去深山送通知，五六里的山路荒无人烟，山林间的异响，乡里的鬼神传闻，让我步步惊心，每一次都如历生死。生产队干部的孩子，拿着石头追打我，我告状反遭其夫威胁，父为护家室，只得忍痛打我一记耳光，我满心委屈，与母亲相拥而泣，方知父的万般无奈。

生活的窘迫，亦如影随形。建房的欠款如山，山冲里的田地收成微薄，家中劳力短缺，口粮极少，一家五口每日仅一斤半米。晨起吃干涩的红薯，噎得泪流；中午薯丝拌饭，米少薯多，难填饥腹；夜晚只得空腹卧床，听着肚子咕咕作响。一年到头，唯有佳节能见少许肉星，炒菜皆是“光锅子”，无半分油水。父虽家贫，却严教子女，哥哥偶随人偷树，被父严厉责罚，他望我们走正道，做正直之人。

父将所有希望寄予我身，哥姐因家贫辍学，小学未竟便扛起生活的重担，父盼我能以读书改变命运。见我作业本空白满篇、红叉遍地，父心急如焚，百忙之中抽空辅导，我愚钝难解，父恨铁不成钢，偶施严责，却也让我渐渐收心，学业日进，终至全年级第一。彼时我怨父严苛，后才懂得，那每一次责备，皆是对我的殷殷期盼。

父素有支气管炎、肺气肿，晚年病情愈重，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重活更是无力承担，却为了家，带病劳作。这病痛每至夜晚便加剧，呼吸困难，如压千斤巨石，我们兄妹四人，夜夜轮流为父捶背、扯肚皮，盼能稍减其苦。我常捶着捶着便睡去，又被父痛苦的喘息声惊醒，那模样，让我满心恐惧，唯愿父能早日康复，却只能以氨茶碱勉强维持，那药副作用极大，父吃后百般不适，却也别无他法。

五十三岁那年，无情的病魔，终究夺走了父的生命。临终之际，父气若游丝，眼神里满是对世间的不舍，拼尽全力喊出：“我未反党，死不瞑目。”那一字一句，皆凝着冤屈与不甘，刺得我心如刀绞。他还未看到自己沉冤得雪，还未看到子女长大成人，还未享过一日清福，便撒手人寰。

一九七八年，父逝后，终得平反昭雪，迟来的正义，洗清了他一身的冤屈，却换不回他的归来，也填不满我心中的空洞。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屈，皆化作泪水，肆意流淌，只恨父未能亲见这一天。

吾父一生，是苦难的一生，亦是坚韧的一生。半生坎坷，历婚变、蒙冤屈、受折磨、遭贫苦，却从未低头，从未放弃，以一身傲骨，护家人周全，以一腔赤诚，待生活与教育。他对教育的热爱，对家庭的责任，对苦难的坚韧，皆深深烙印在我心中，成为我一生的指引。

如今，父已远去，然其精神，如璀璨星辰，永耀吾心。我将以父为念，把思念化作前行的力量，传承其坚韧，直面生活的风雨；传承其善良，以温厚待人；传承其正直，守心立身，让父的精神，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今日执笔，泪落千行，忆父一生，念父万般。昔时批斗父之人，皆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的可怜人，吾今已释怨怀，不存芥蒂。唯愿那段黑暗的岁月，永成历史，此类悲剧，不复重演；唯愿吾父在天有灵，得以安息，知儿女皆安好，知其冤屈已雪，知其精神永存。纸短情长，言不尽思，谨以此文，遥寄吾思，悼念吾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