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城市聊斋·你还拥有爱

一万光年

文 一万光年

美篇号 55548828

图 AI

墙角的蛛网在微风中轻颤，一只蟑螂在厨房的残羹剩菜中肆无忌惮地爬来翻去。一丝火星顺着长长的烟灰向上蔓延，当火星烧到焦黄的食指与中指的时候，向福从茫然中蓦然清醒。

他皱了皱眉头，手指微屈，把烟头弹向空中，烟头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准确地落在那张蛛网之上。一阵青烟冒起，蛛网迅速收缩扭曲，破开一个大洞，引得躲在蛛网后面的蜘蛛愤怒地挥舞八只手臂表示抗议。

向福咧了咧嘴，站起身走向厨房。饥饿感促使他需要到厨房寻找食物。空空的厨房也没有让他失望，经过一阵翻箱捣柜后，在柜子里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残存的一包泡面。

水烧开的时候，向福小心翼翼地撕开泡面的包装，然后把面饼、调料连同散落在桌上的小碎粒一起，泡进一口青花大瓷碗中。当香气氤氲的那一刻，向福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两分钟后，他揭开扣在青花瓷碗上的瓷碟，抄起筷子就准备大杀四方。手机的闹铃却响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拿起手机，便看到闹铃上显示的4个字：“父亲祭日！”

他停下筷子，目光看向窗外，陷入沉思之中，旋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有爸爸的日子真好呀！

他想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绿茵茵的草地上，一个奔跑的少年，头顶上的风筝迎风飞舞，载着一颗自由的心；江边的白沙堤上，大手牵着小手，融入满天春光之中；路边的烧烤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围着金黄的烤翅吃的满嘴流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感到一丝苦涩，那是自己的一颗眼泪。

父亲走的那一天，他才20岁。他永远记得父亲临终时说的话：“阿福，真遗憾，不能陪你了！多希望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呀！”他摸着向福的头，继续说，“我死之后，一定要在我的墓里埋一个箱子，并在墓碑上留一个小口，方便我收快递。以后啊，如果你混得好，就给我多烧一点元宝、纸钱；如果你混得不好，就不要烧这些东西了，浪费钱！”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墙角的一只箱子，“你呀，就把那口箱子里的锡纸卡片，拿出5张，附上5个祝福，然后从墓碑上的那个小口，递给我，我就很知足了！”

向福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床边，在床下面拖出一只布满灰尘的箱子。打开之后，他愣住了，因为箱子已经空空如也。他沮丧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轻声呢喃：“父亲，对不起！我没用，20年了，我居然没有给您老人家烧过一次元宝。”他用手摸着空空的箱子，“现在，连锡纸也用完了，是儿子不孝！”

他突然神经质般用双手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然后又起身把家里的大小包包全部检查一遍，希望能找出一些钱，去买点元宝，今年无论如何也要给老父亲烧上一些元宝。但是他很快失望了，家里已经找不到一分钱。

“找亲戚朋友借？”他脑海闪过一丝念头，立刻又摇摇头，亲戚朋友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他再次无力地蹲下，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入凌乱的发丝之中。

“阿福！记住，没有什么苦难是克服不了的！当你陷入黑暗之中，一定要记得去寻找一缕光，如果你实在找不到那缕光，你就燃起一柱蜡烛，自己照亮自己！”向福记起父亲最后一句话，他歇斯底里再次翻箱倒柜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蜡烛......蜡烛......。”

当蜡烛点亮的时候，向福安静下来，他感到了一丝暖意，尽管现在是白天，那枚蜡烛的光显得微乎其微。

他手执蜡烛，走向卫生间的银镜，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照亮自己。他右手举着蜡烛，左手轻抚脸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打量，愣愣出神。那是一个颓废的、邋遢的中年男人，已经找不到半点小时候的模样，他再也不是那个曾经在蓝天下奔跑的少年！“原来，我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我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举着蜡烛，回到木箱旁边，呢喃道：“父亲，你要我自己照亮自己，我终于看清了，原来我是这样一幅令人讨厌的模样！我该怎么办？”他把蜡烛放进木箱，“然后呢？照亮自己之后呢？”就在他悔恨不已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木箱底部居然刻着几个字：“打开它！”向福大感惊异，连忙用手在那张底板上不停摸索，终于在木箱的一端摸到一个凹槽，他用手指轻轻一抠，居然把木板揭了起来，原来，里面还有个隔层。

向福把那块隔板取出，放到一边，借着蜡烛的火光，看到下面还有几张锡纸卡片。他小心翼翼地把卡片取出来，发现卡片上居然有字。第一张卡片上是“阿福！当你看到这些卡片时，大概是20年之后吧，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向福目瞪口呆，“爸爸，你老人家连这也知道？”同时他恍然大悟：是呀，如果自己混得好，就不会动用这些锡纸卡片，肯定得按父亲的要求，给他老人家烧元宝。而这20年，自己一次元宝也没有烧给父亲，只好每年都按父亲的嘱咐送上5张锡纸卡片与5句祝福，这不就证明自己这20年都混得不好么？只有把锡纸送完了，自己才能看到这个隔板，发现这些卡片。也就是说当自己看到这些卡片的时候，父亲留给自己的家当已经被挥霍得差不多了。“你老人家真是神机妙算呀！”向福感慨道。

他把第一张卡片放到一边，第二张卡片出现在眼前，上面也是一句话：“孩子，你是否一直厌恶工作与学习，只愿享受生活？”向福嘴角一晒，“人生在世，谁不愿意享受生活？”他把卡片丢在一边，露出第三张卡片：“孩子，你是否过于空虚与无聊，从而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向福一拍脑门，喊道：“老爸，你是什么人呀？难道真有在天之灵，在看着你的不肖子孙？”他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老爸，为这个事，你的儿媳都离我而去了！”他把第三张卡片轻轻地放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第四卡片，果然又是一句话：“孩子，你是否没有尽到一个丈夫与一家之主的职责，妻离子散？”向福无比震惊，虽然老爸这次没有百分百准确，但依然八九不离十，“老爸，这次你没有全对哦，你的孙子还没出生，儿媳妇就走了！”说完，他不禁双手捂住脸庞，呜呜抽泣起来。

当蜡烛流完最后一滴泪的时候，他停止呜咽，颤抖地拿起最后一张卡片，用肩头的衣衫拭去眼角的泪水，看了过去，“孩子，如果前面四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前者，那么今年就不用来看我了，你得先找个工作，吃饱饭，明年再来吧！我还一直等着你的元宝呢！”

向福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父亲，明年儿子一定给您送元宝，说到做到！”

墙角的蛛网在微风中轻颤，老迈的蜘蛛在其间缓慢踱步，显得很孤独。它的老邻居小强早已搬走，不知所踪。它还记得小强临走前有气无力的留言：“老伙计，我得走了，那个家伙娶了一个新老婆，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已经找不到食物了，后会无期！”

光洁的地板上，一个五岁的男童忙得不亦乐乎，身前身后全是散落一地的玩具。当一个小球滚入床底，小家伙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隔壁书房，向福手握一根拖把，正一丝不苟地拖地，靠窗的书桌旁，一位美丽的少妇正趴在书桌上写文案，纤细的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向福拖到书桌底下，用拖把敲了敲美妇的一只脚，示意对方抬脚，以方便拖地。当对方放下脚时，向福又用拖把敲了敲美妇的另一只脚，示意对方再次抬脚。“啧啧，你还有完没完？”美妇用秋水盈盈的眼眸白了向福一眼。向福嘻嘻一笑，“老婆，马上就好！”他收起拖把，走到美妇背后，拢住她的香肩，轻声道：“累了吧，我帮你揉一揉。”

突然门口露出一张男童的脸，一个稚气的声音传过来，“爸爸、妈妈！我好像做错事了！”向福立刻尴尬地缩回手爪，美妇则俏脸一红，看向男童，“大宝，怎么回事呀，你能做什么错事？”

小家伙立刻缩回脑袋，怯生生说道：“我......我把爸爸那只心爱的木箱弄破了！”

当向福与美妇来到卧房，才发现那只古老的木箱已经被小家伙拆得七零八落。他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嗔怪道：“真是个淘气的小家伙！没事，你去玩吧，爸爸能搞定！”

向福蹲下身，捡起木条拼凑起来，突然发现木箱底下居然还有一个夹层，里面赫然还有一张锡纸卡片。他大感震惊，拿起那张卡片定睛一看，一行久违字迹再次映入眼帘，“阿福！当你看到这张卡片的时候，大概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但是你不用怕，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拥有爱！还记得你寄给我的锡纸卡片吗？其实那不是锡纸，那是银箔，每张100克......”

向福眼眶一红，他用手轻拂卡片，久久不语，直到一只纤手落在他的肩头，向福才缓过神来。他拍了拍那只小手，嘴角露出微笑，呢喃道：“爸爸，这次您老人家可没有猜准！”

小男孩又跑了过来，拉着向福的手问：“爸爸，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向福搂过小家伙，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回答道：“是爷爷写给我们的信。”

“爷爷不是住在山上吗？我们每年还会去给他烧元宝，好多好多的元宝。对了，他还能给我们写信？那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呀？”

“当然，爷爷一定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