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英格兰——伯明翰的夜晚（英爱之十）

慧云

　　前几天自大不列颠岛北端的凯恩莱恩港口启航，乘渡轮穿越北海峡踏入爱尔兰岛；今日又从爱尔兰岛南部的都柏林登船，近四小时航程横渡圣乔治海峡，重返大不列颠岛。这场两岛之间的环行，在航迹中完满闭合。

　　午后两点，霍利希德港口的海风尚未散尽，我们又登上大巴，向着东南方向的伯明翰奔去。

　　两百多公里的路途中，散落的农舍与静谧的小镇串联起一路旖旎风光，随车轮缓缓铺展，心悦神怡。

　　渐渐走近伯明翰，田园画风换为重工业气象。

　　一月的伯明翰， 17点多夕阳已经落下，满城灯火次第亮起。这座英国第二大城市褪去了白日里硬朗的工业底色，披上了流光溢彩的夜装。

　　运河网络在夜色中蜿蜒穿行，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为这座"千桥之城"增添了浪漫气息。

　　当时城市正筹备一场盛大的“伯明翰灯光节”，定于下月正式开幕，满城都在进行灯光秀预演，伯明翰的天际线被无数灯光重新勾勒。

　　我心中则萦绕着另一个名字——“月光社”，期盼着在伯明翰遇到有月光的夜晚。那是多年前的一瞥，读到了“月光社”这个极富诗意的名字，但它既不是诗人的沙龙，也不是研究月亮的机构，而是18世纪由一群“超级大脑”在伯明翰萌生的一个非正式科学社团。它被认为是英国工业革命和启蒙运动的“思想引擎”，只因成员们偏爱在月圆之夜最近的周日相聚，借皎洁月光照亮归途，取了这个美丽的名字。

　　月光社成员名单，如一颗颗星辰，照亮了那个时代的科学与工业前沿：它由14名科学家、发明家和实业家组成，其中包括“工业革命之父”后来改良蒸汽机的詹姆斯·瓦特以及他的企业家伙伴马修·博尔顿；发现氧气的化学家约瑟夫·普里斯特利；进化论先驱查尔斯·达尔文的祖父——医生兼博物学家伊拉斯谟斯·达尔文；开创陶瓷工业化生产的约西亚·韦奇伍德——达尔文的外祖父；发现天王星的天文学家威廉·赫歇尔；还有美国开国元勋、物理学家和发明家富兰克林，1758年在英国出差期间，也加入了月光社。并在科学实验（尤其是电学领域）上与约瑟夫•普里斯特利等人展开合作。1765年返回美国后，仍与月光社成员保持长期通信，持续影响着社团的学术交流……这些科技精英齐聚伯明翰，构成了改变世界的天才“朋友圈”。

　　他们的协作直接催化了蒸汽机、现代化学与精密制造的革新，为工业革命注入了澎湃动力。那些月光下的热烈思辨，曾为世界带来一次次深远变革；那些奔走于夜色中的身影，改变现实的构想，又曾一次次搅动过历史的深流！

　　然而我的期盼落了空——此夜是下弦月，要待后半夜才能看到“半个月亮爬上来”。这不期而遇的满城灯火却慷慨地照亮了天空，仿佛以一种现代的方式，回应着那段月光照亮的往昔。

　　伯明翰坐落于英格兰中心的西米德兰兹郡，被誉为“英格兰的大心脏”。作为工业革命的摇篮之一，它曾以钢铁与蒸汽铸就史诗，机器的轰鸣是这座城市最初的韵律。从一枚曲别针到汽车、飞机，其制造业血脉绵长，劳斯莱斯、捷豹等品牌皆扎根于此。

　　它还是英国交通的十字路口，运河网络密布，市中心蜿蜒着60公里长的河道，虽多数为人工运河，但景致之秀美，不逊于威尼斯的水韵。有人说“伯明翰的树木比巴黎多，河流比威尼斯多”。

　　我们乘坐的大巴径直驶入市中心的维多利亚广场，这里没有河水流过，却有一座硕大的叠水喷泉涌动不息。水光与霓虹交织，让周围的建筑与雕塑染上了一层童话般的晕彩。

　　喷泉中央立着浴女雕塑，灯光下如明珠温润。下层叠泉旁，少男少女戏水的雕像灵动生趣。

　　喷泉在彩色灯光映照下如同流动的宝石。

　　环绕喷泉，历史在雕塑中凝固：巍然耸立的维多利亚女王像由托马斯·布洛克爵士创作，广场因此得名。

　　这位18岁即位、在位64年的君主，1876年加冕为印度女皇，其统治时期的英国被誉为“日不落帝国”，以经济繁荣与殖民扩张著称，又因后代遍布欧洲王室而获“欧洲祖母”之称，不久前离世的伊丽莎白二世女王，正是她的玄孙女。在世界许多地方，都曾见到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英国更是每座城市都可仰望到她的身影。

　　喷泉西侧的巨型铁人塑像（Iron Man），是三十多年前“受托人储蓄银行”赠予伯明翰市的礼物。这尊高6米、重6吨的塑像既展现了工业革命时期伯明翰精湛的铸铁工艺，也铭刻了这座城市作为“世界工厂”的辉煌工业遗产，它是对伯明翰铸铁制造传统的崇高致敬。塑像出自艺术家安东尼·戈姆雷之手。

　　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雕像，源自古埃及神话中的守护者，放在这里大概是延续其在历史文化中“守卫神圣空间”的意思。它与前面的铁人塑像，一古一今、一神一凡，共同勾勒出伯明翰多层次的城市形象。

　　这些雕塑与喷泉相映成趣，营造出浓厚的历史文化氛围与公共艺术景观。雕塑外围则是一圈风格各异的建筑群。

　　喷泉正后方，是宏伟典雅的伯明翰博物馆和美术馆，粗大的门廊立柱、半圆形的拱券门洞与顶部的宗教图案尽显罗马式风格，中央穹顶与宏伟柱廊是其标志性外观。

　　馆内珍藏着大量维多利亚时期的艺术品、古希腊与罗马时期的文物，包括著名的拉斐尔前派画作、斯塔福德郡中世纪宝藏。此外，馆中还藏有与月光社相关的文物，每一件珍品都展示出这片土地曾经的荣光。

　　此时已经到了闭馆时间，我们穿过它高大的门前廊道，继续向西走去。

　　伯明翰市政厅坐西朝东，作为城市最古老的地标之一，这里曾举办过无数场音乐会与重要活动。外立面一圈40根安格尔西大理石科林斯柱，有古希腊建筑的遗风，墙面的石材古朴厚重，让人想到沧桑的历史。这是一座一级保护建筑，自1884年落成后，作为音乐厅和市政活动中心，定期举办古典音乐会及大型庆典，内部声学效果极好，是新古典主义建筑的代表作。

　　站在广场中央向街对面望去，几栋重要的历史地标建筑映入眼帘，来不及走近细赏，远远拍下几张照片。

　　这座维多利亚广场大厦曾是伯明翰总邮局，建于1891年，19世纪的建筑风格。它见证了城市通信的发展历程，如今已是二级保护建筑。

　　街角是星巴克咖啡厅，我们走进去却没有时间坐下来。跟团游，时间总是仓促，人也因此受限。若能在此停留片刻，坐在挑高的复古大厅里，喝杯热咖啡，看看窗外风中的景，路灯下的行人，你会觉得伯明翰的冬天虽然湿冷也没那么难熬。

　　广场周围还有不少漂亮的有年代感的建筑，眼前这栋门楣上刻有“特亚特里克斯”（Theatrix）字样的楼房，与伯明翰著名的Snobs夜店同属一个集团，而百年前这里曾是一家银行；不远处的老楼中，还留存着月光社化学家约瑟夫·普里斯特利的实验室。倘若细细探究，这一栋栋建筑里，想必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我们沿着僻静的街道来到圣马丁教堂，这座古老的教堂见证了伯明翰的城市变迁，其精美的花窗最为游人注目。

　　圣马丁教堂正对着斗牛场购物中心的一处出口。

　　教堂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与形似牛头的购物中心风格迥异，恰如那辆蓝色有轨电车穿行于古典街巷之中，在伯明翰的各个角落，都能见到这种新旧交融的独特画面。

　　伯明翰的夜晚，是一首多声部交响：工业时代的厚重低音还在回荡，现代都市的明亮旋律也已奏响。

　　在宁静的住宅区，维多利亚式楼房古朴典雅，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穿过黑黝黝的树木，在夜色中闪烁，为这座奔忙的城市留存下一处处生活的温馨。

　　走在这样安静的街巷，你会想起那些《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故事，想起它的作者阿瑟·柯南·道尔，就是那个将侦探小说写成不朽经典，推向“黄金时代”的柯南·道尔；就是那个让书中神探福尔摩斯死去后，伦敦的读者们纷纷佩戴黑袖箍沉痛哀悼的柯南·道尔！他的书中许多地方和人物都和伯明翰有关，他曾住在这里；还有那部奇幻小说《魔戒》的作者托尔金，他的许多时光也是在伯明翰度过的。至今这里还有他童年住过的房屋、礼拜的教堂，甚至与新婚妻子住过一夜的旅馆。

　　半个世纪前托尔金逝世时《纽约时报》曾评论称他为“创世者”，赞誉他用《魔戒》“创造了一个堪与其他任何神话体系媲美的时空，一段近似历史的文明，一个英格兰民族自己的创世神话。”

　　原来，伯明翰的遗产不仅有月光社的理性光辉、钢铁时代的灼热汗水，还有这些从暗夜中生长出的、照亮全球想象力的文学之光。

　　有人说，一月的伯明翰唯有冷雨相伴。我来了，走过这座湿润的城，虽未遇见月光，却看见灯火如星河倾泻。夜色深处，历史与当下在光晕中温柔交织——那是一份独有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