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硬颈精神的烟火与荣光 ‍ ——浅谈岭南山河间的千年风骨

鸿福安康

客家民系的血脉里，始终流淌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坚韧，那是历经千年迁徙磨难淬炼出的刚直，是扎根荒山野岭仍向阳而生的执着，是危难之际守节护义的赤诚——世人唤其“硬颈精神”。这并非执拗的狭隘，而是客家人在岁月洪流中，用血泪与坚守沉淀的生命底色，藏在古驿道的车辙里，躲在围屋的青砖间，融在烟火日常的炊烟中，更刻在每一代人滚烫的心跳里，与客家的历史人文、民俗传说深度交织，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图腾，既藏着岁月的厚重，亦含着直抵人心的温度。

“硬颈”二字，在客家方言里带着鲜活的烟火气，是老阿公皱着眉不肯弯腰的倔强，是农妇面对困境时眼底不灭的韧劲，意为耿直不屈、宁折不弯，恰是对这方水土养育之人最精准的描摹。《广东新语》早有记载“鲠直曰硬颈”，光绪《嘉应州志》亦将其与官话“强项”同义，这份刚正自古便有迹可循。东汉洛阳令董宣，怒斩公主纵养的恶奴，面对光武帝震怒的龙颜，竟双手撑地、梗颈不低头，宁受极刑也不折气节，获评“强项令”时，那挺直的脊梁、坚毅的眼神，恰似千百年后客家人面对不公与绝境时的模样，风骨相承，掷地有声。而客家民间流传的七兄弟斗法传说，更将这份精神揉进了市井烟火的想象里：七兄弟各怀绝技，老二因性子刚直、从不服软，被乡邻唤作“硬颈”，后来为护乡邻免受天帝苛责，主动挺身而出被擒，天帝命天兵持斧斫其颈，数柄斧刃崩裂，他的脖颈却依旧挺直如松，鲜血溅在山野间，竟开出了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老人们讲起这个传说时，声音总带着敬畏，孩童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山间的红花出神，心底早已埋下“不屈”的种子——这份与生俱来的坚韧，从来不是遥远的典故，而是客家人刻在集体记忆里的精神密码，是困境中给自己壮胆的底气，也是代代相传的生命信仰。

硬颈精神的铸就，始于那段浸满血泪的迁徙史诗，每一步都藏着先民撕心裂肺的不舍与绝境求生的执着。自中原而起，五次大规模南迁之路，战火硝烟吞噬了故园的炊烟，铁骑踏碎了良田的稻浪，客家先民扶老携幼，背着装满锅碗瓢盆与祖先牌位的行囊，攥着一把故乡的泥土，在夜色中踏上未知的征途。他们怕吗？定然是怕的——妇人紧搂怀中熟睡的孩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耳边是战马的嘶鸣与亲人的啜泣，每一步都踩着惶恐；老人拄着破旧的拐杖，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故土，浑浊的眼里噙满泪水，却始终不肯回头，心底默念着“不能让祖宗的香火断了”。山河阻隔，瘴气弥漫，一路上有人倒在泥泞的驿道上，有人被疾病夺去性命，活着的人来不及悲伤，只能扛起同伴的行囊，咬着牙继续前行——绝望如潮水般袭来时，他们也曾想过放弃，但摸到怀中温热的祖先牌位，想到后代的生计，便又挺直了佝偻的脊梁，那份“绝不能认输”的执念，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慢慢磨成了骨血里的坚韧。

辗转千里，他们最终落脚于赣闽粤三角的崇山峻岭间，这里群山连绵、荆棘丛生，是中原人眼中“蛮荒之地”，却成了他们漂泊半生的归宿。“逢山必有客、有客必住山”，初到之时，眼前只有遮天蔽日的密林，脚下是崎岖难行的山路，连一块平整的耕地都难寻。男人们攥紧手中的锄头，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甚至渗出血丝，却依旧日复一日地劈荆棘、凿山石，每挖下一寸泥土，都藏着“要活下去”的迫切；女人们褪去中原女子的温婉，扛起了养家的重担，白天跟着男人开荒，夜晚坐在煤油灯下织苎麻，指尖被麻线勒出一道道红痕，却望着织到一半的布匹，眼底满是希冀——她们知道，这粗糙的麻布，是孩子过冬的衣裳，是一家人活下去的依靠。为了抵御野兽与外敌，他们夯土筑墙，建起一座座四方围屋，青砖厚重如铁，墙角嵌着尖锐的石块，围屋中央的祠堂里，祖先牌位静静摆放，每次祭祀时，老人们都会对着牌位低语：“祖宗放心，我们守住了家，也守住了咱中原的根。” 岁月流转，客家话依旧带着中原古音，客家菜里藏着故乡的滋味，客家围屋历经风雨仍屹立不倒，这份对文化根脉的坚守，从来不是固执，而是客家人在异乡漂泊中，给自己留的一份底气，是硬颈精神最本真、最滚烫的底色。中山大学古直教授在《客家对》中精准概括客家人“屈强介立”的品性，这份不肯屈己从人的执拗，恰是他们在乱世中得以存续的密钥，也是精神世界永不崩塌的支柱。

这份硬颈风骨，在民族危难之际，更化作了舍生取义的赤诚，藏着客家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情怀。客家人自小听着祖先迁徙的故事，读着儒家忠、孝、节、义的典籍，那份“守大义、护家国”的信念，早已融入骨子里。宋末元初，江西吉安客家人文天祥，目睹王朝倾覆、山河破碎，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心底的悲愤如烈火燃烧，即便兵力微薄、粮草短缺，也毅然散尽家财，召集乡邻起兵抗元。战场上，他身着铠甲，手持长枪，迎着敌军的箭雨冲锋，身上布满伤痕，鲜血浸透战袍，却始终挺直脊梁；兵败被俘后，忽必烈为留他性命，许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甚至派亲信反复劝说，可他望着牢房外的天空，眼底满是对故国的思念，提笔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临刑前，他朝着南方故国的方向跪拜，脊背依旧挺直如松，那份宁死不屈的气节，让硬颈精神有了家国大义的厚重，也让后世客家人每当想起他，心底都涌起无尽的敬畏——原来硬颈，从来不是个人的执拗，而是危难时刻，为家国挺身而出的勇气，是宁折不弯的民族气节。

近现代革命烽火中，这份精神依旧熠熠生辉，在赣南客家苏区的红土地上，绽放出滚烫的荣光。赣南客家总人口仅240万，却有33万人毅然投身红军，他们中有的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有的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壮年，有的是裹着小脚却依旧坚定的妇人。离别之时，少年攥着母亲缝制的布鞋，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强忍着泪水说：“娘，等革命胜利了，我就回来陪你”；壮年拥抱妻儿，将家里的锄头交给妻子，语气坚定：“我去保家卫国，家里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妇人将攒下的粮食装进丈夫的行囊，眼底满是不舍，却依旧笑着说：“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老人和孩子，等你回来”。他们知道，此去前路漫漫，生死未卜，可想到家乡的亲人、脚下的土地，想到后代能过上安稳日子，便又挺直了脊梁，跟着红军踏上征程。长征路上，每一里都有客家子弟的忠魂相伴，有的倒在了雪山的寒风中，临死前仍紧紧攥着红旗；有的陷在了草地的沼泽里，嘴里还念着“革命必胜”；萧华、陈奇涵等开国将军，带着客家儿女的坚韧，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用鲜血与生命铸就革命丰碑。那些留在故土的客家妇人，扛起了养家与支援革命的重担，白天开荒种地，夜晚缝补衣物、传递情报，即便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也始终守口如瓶，她们的脊梁或许纤细，却有着不输男子的硬颈风骨——这份为家国、为信仰的坚守，让硬颈精神在时代洪流中愈发厚重，也让这片红土地，永远铭记着他们的赤诚与荣光。

褪去家国大义的壮阔，硬颈精神更藏在烟火日常的琐碎里，是客家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是平凡日子里的坚韧与温暖。客家先民扎根山区，以吃苦耐劳的品性经营着柴米油盐，清晨天还未亮，山间便传来锄头凿土的声响，男人们迎着晨雾开荒种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滋养出金黄的稻谷；午后的晒谷场，女人们戴着斗笠，弯腰翻晒稻谷，阳光晒得皮肤黝黑，她们却望着饱满的谷粒，嘴角扬起满足的笑意；傍晚时分，围屋的炊烟袅袅升起，老阿婆在灶台前忙碌，用简单的食材熬煮出醇厚的客家酿豆腐、梅菜扣肉，香气弥漫在整个围屋，孩子们围着灶台奔跑嬉闹，老阿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神里满是安宁。这份对生活的热忱，藏着客家人的硬颈——即便日子清贫，即便前路坎坷，也从不抱怨，从不退缩，而是脚踏实地，用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客家人崇文重教的传统，更显硬颈精神的深层智慧，藏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对文化的敬畏。在客家山区，最气派的建筑从来不是豪宅大院，而是村口的书院与私塾，即便家境贫寒，老人们也会咬牙说：“再穷也不能穷孩子，再苦也要供子女读书”。昏暗的私塾里，孩子们坐在简陋的木桌前，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读书，指尖在破旧的书页上轻轻摩挲，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深夜的油灯下，少年挑灯夜读，蚊虫叮咬着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书本上的文字，心底默念着“要靠知识改变命运，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赣南客家籍古代进士达550人之多，每一位进士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宗族的坚守与付出，那份“不放弃、不服输”的执着，正是硬颈精神的别样体现。近现代以来，无数客家人带着这份精神闯荡世界，漂洋过海时，面对陌生的语言与环境，他们怕过、迷茫过，却从未想过回头，白天在工厂里辛苦劳作，夜晚自学外语与技能，指尖磨出了茧子，喉咙练得沙哑，却依旧咬牙坚持；改革开放后，南康客家人以“无中生有”的魄力，在无资源、无水运的条件下，从小小的家具作坊做起，面对资金短缺、技术不足的困境，他们一次次碰壁，一次次爬起，最终建成全球最大家具产业基地，用开拓创新续写硬颈精神的新时代篇章——这份坚韧，从不缺与时俱进的活力，而是在时代变迁中，始终坚守初心，奋勇前行。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客家先民的迁徙足迹早已被时光尘封，古驿道的车辙渐渐模糊，围屋的青砖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但硬颈精神始终如岭南山脉般巍峨屹立，融入每一位客家人的骨血之中。它是迁徙路上，先民攥紧祖先牌位时的坚定，是开荒种地时，掌心磨出血泡仍不肯放下锄头的执着；是民族危难时，战士们迎着枪雨冲锋时的赤诚，是寻常日子里，百姓脚踏实地经营生活的热忱；是少年挑灯夜读时，眼底不灭的光芒，是闯荡世界时，心中永不褪色的初心。这份精神，藏在客家话耿直的腔调里，每一句方言都带着不屈的底气；躲在围屋厚重的墙体中，每一块青砖都刻着坚守的印记；融在客家菜的醇厚滋味间，每一口美食都藏着生活的热忱；更显现在代代客家人的身影里，是老阿公不肯弯腰的脊梁，是农妇眼底不灭的韧劲，是少年奔赴远方时坚定的步伐。

如今，海内外客家儿女依旧传承着这份风骨，无论是异乡打拼时，面对困难从不低头的坚韧；还是心怀故土，即便远隔千里也牵挂桑梓的情怀；亦或是面对时代浪潮，勇于开拓创新的魄力，都是硬颈精神最鲜活的延续。这份精神，早已超越地域与时代的界限，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宝库中的璀璨明珠，既藏着历史的厚重，也含着时代的温度，它告诉我们，面对困境时要坚守初心，面对大义时要挺身而出，面对生活时要满怀热忱。岭南山河见证千年岁月，客家硬颈精神终将在时光长河中永远流传，熠熠生辉，指引着后人在风雨中挺直脊梁，在奋进中绽放荣光，书写属于新时代的精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