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水里的傅礼芬

回车书院戴萧然

1987年春天，傅兴湾三百年的古桂还未抽蕊，我的哭声先惊醒了绣楼的晨雾。

奶奶从回春书屋旁的木梯上缓缓走下。那双裹过的小脚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声响清脆得像她幼时听傅家戏班敲打的檀板节拍。她接过襁褓里的我，指尖抚过我皱成一团的小脸，声音轻得怕惊扰了梁间燕巢：“我的长孙哟。”

傅家的长孙，在傅兴湾从不是普通的孩童。老辈人常说“小小麻城县，大大傅兴湾”，说的便是奶奶傅礼芬的娘家——明末清初便商贾云集，坐拥圆记、裕记、江记等商号的古村落。远祖父傅承裕，正是“裕记”东家，以贩布起家，后专营川东秀山秀油致富，商旅足迹遍及川渝湘黔陕豫。他为家中女儿建起的绣楼，飞檐斗拱、红墙青瓦，内有望月楼、翠花楼、一度轩，庭庭以转楼相通。为保根基永固，他立下死规矩：泥瓦匠每日只准砌三层大青砖，每块砖都烧着“裕记”印记。

奶奶后来常说，太爷爷书房里永远摆着一把紫檀木算盘，珠子被川东的桐油浸得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每日拨弄到深夜，那“噼啪”声和着更漏，是绣楼最初的摇篮曲。那把算盘，后来传到了奶奶手里，珠子摩挲得温润如玉，每一颗都记着傅家“一斤油，一份信”的祖训。

奶奶，是这座楼里最后一位真正的闺秀。她的闺房在翠花楼，推窗便是那株三百五十年的古桂。未出阁的姑娘们终年守在这里，春看桂叶抽芽，秋赏金粟满枝，府中戏班的弦索锣鼓日夜相伴。《荞麦馍赶寿》《女驸马》《狸猫换太子》，把忠孝节义刻进了每个家族子弟的骨血。

可昔日的煊赫，终究抵不过时代洪流。到我出生时，连平安长大都成了奢求。

妹妹降生后，母亲的奶水断了。八十年代的乡村物资匮乏，奶奶便日夜守在土灶前，用熬秀油般的耐心慢炖锅巴粥。柴火匀细，米汤咕嘟，她握着木勺缓缓搅动，不急不缓，一如太爷爷当年“日砌三层砖”的沉定。熬好的粥浮着金黄米油，我能连喝三大碗。奶奶坐在一旁，小脚轻点地面，跟着记忆里的戏文轻晃，眼里盛着桂花般的温柔。

父母疼我心切，不知从哪寻来两桶奶粉，短短一周便喂得精光。我白胖了几日，颧骨骤然凹成深坑，瘦得只剩一把枯骨，整日默默垂泪。

湾里的算命先生抽了三袋烟，断言我是妖孽托生，养不活。母亲泪流成河，父亲闷头抽着旱烟，烟雾在堂屋里缠绕，裹着家族半生的劫难：1938年逃难汉阳，在鹦鹉洲渡口辗转六年；支援刘邓大军两打宋埠借出的四千大洋，土改中竟成斗地主罪证；太爷爷太奶奶，被活活打死在楼前的青石板上。

所有人都劝放弃。唯有奶奶，那双踩过青石板、踏过田埂、走尽一生坎坷的小脚，稳稳钉在堂屋中央：“我的孙子，我来养。”

她这辈子，活得最是隐忍。四岁逃荒汉阳，在异乡巷陌躲藏六年，十岁归乡时父母早已长眠。她把血海深仇揉进骨血，一辈子念叨“人心险恶，要夹着尾巴做人”。可为了我，这个一生低头行路的老人，第一次挺直了脊梁。

她背着我，一步一颠走在田埂上。最远那次，徒步二十多里山路，去找当年出卖她父母、如今唯一能救我的老中医。

“傅家丫头，你还敢来？”门缝里的声音倨傲冷硬。

奶奶没有怒骂，没有乞怜，“扑通”一声跪在冰冷泥地：“叔，孩子没错。他是傅家的根。”

老中医终是开了门。搭脉、看苔，良久轻叹：不是妖邪，是营养过剩伤了脾胃。方子仅三味草药，奶奶如获至宝，将药方叠好塞进贴身衣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趴在她瘦削的背上，闻着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听见她轻声呢喃：“孙儿不怕，奶奶在呢。”

从那时起，奶奶便用最朴素的方式，教我在世间站稳脚跟。她的教育不在书本，而在田间地头、人情世故的每一处缝隙。

五岁那年，我闯了第一个祸。农忙时节邻里互借器物，我去还定珍奶奶的铁耙，见无人便扯着嗓子喊：“喂喂喂！有人没得？太义家大儿子来还东西！”被告状后，奶奶没打我，只拉着我指向檐下燕子。

“燕子年年归巢，都懂在谁家梁上轻声。借物要还，是信；见长辈要敬，是礼。傅家经商，‘信’字当先，‘礼’字开道，这道理，你从叫人学起。”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仿佛在拨弄那把她幼时在账房见惯了的黄铜量油勺——那勺子容量固定，不欺不瞒，一勺就是一勺的承诺。此后无论在老家还是武汉，我见人必先开口问候，三十四年，这习惯长在了骨子里。

六岁迷上《戏说乾隆》，我带弟妹在土炕扮皇帝、左右丞相，湾子里大童小童、小刚小敏扮太监、下臣，说好轮流坐庄，等他们磕头拜完便耍赖跑开。对方奶奶牵着哭啼的孙儿上门，奶奶当众抄起笤帚作势要打。

等人走后，她蹲下身拍净我身上的沙土，轻声说：“如今是新社会，人人有尊严，再不能搞磕头拜帝那套。与人相处，有来有往，光想着占便宜，路只会越走越窄。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是知己。”

她没读过新书，却用最直白的话，把“平等”种进我心里。

偷板栗那回，我是真的知错。放牛时馋邻村板栗，偷摘还折断挂果枝，沈爷爷在村口骂了三日。奶奶带着我登门赔钱——那是她开代销店卖瓜子烟酒，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

归途上，她摸着我的头说：“树枝如人的手脚，断了便再难结果。做人要清白，想要什么，靠自己的手去挣，不能折别人的‘手脚’。”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上小学时调皮，钻油菜田踏倒大片待结籽的青苗，奶奶又提自家菜籽油登门赔罪。站在田埂上，她指着伏倒的油菜说：“一粒菜籽一滴汗。农人侍弄庄稼，和太爷爷日砌三层砖一个理，急不得，也伤不得。走歪路、占小便宜，糟蹋的是别人，更是自己的福分。”

这些道理，她不仅说，更躬身去做。六年级我浑身长疥疮，疼得钻心，城里医院久治不愈。奶奶默默寻来苦楝树根、梧桐叶、鱼腥草、知了壳，熬成汤药为我擦洗，不出半月竟痊愈。

她一边涂药一边说：“高手在民间，真知在实践。书要读，但不能尽信书。万事万物皆有其理，这土方是前人试出来的，你要学会看、学会想。”

她用看过繁华、历过劫难的眼，教我“看云识天气”：“话说得太满、事做得太亮，就像天边鱼鳞云，看着美，风雨紧跟着。”

用三百五十年古桂教我“沉静之力”：“花不声不响开，不声不响落，香却飘得最远。人要把劲儿用在根上，别用在嘴上。”

用摩挲发亮的旧算盘教我“人生取舍”：“上珠一颗为五，下珠一颗为一。做人如打算盘，知进退、明分寸。该是你的，一颗不少；不是你的，一粒不贪。”

她拨动算珠的手势，沉稳而准确，仿佛在称量的不是数字，而是人心的轻重与得失的分寸。她说，这功夫，是从前“裕记”柜上称秀油练出来的，油要足秤，心要放平。

2013年，我创业失败，从武汉回夫子河，亏损十二万。村里人冷言冷语，说大学生混不下去归乡。只有奶奶，在桂花树下摇着蒲扇宽慰我：“人到黑处有歇脚，地不长无名草，天不生无用之人。我孙儿识文断字，放在古代也是秀才，绝不会穷到底。”

她说话时，目光掠过这座楼厚重的青砖墙，仿佛在看另一种更坚韧的“盈余”。凭这句话，我咬牙再起。2015年，培训班招满二百二十余名学生，我把一沓沓学费码在她面前，她笑了，眼角皱纹深如古桂树皮：“我说吧，傅家的孩子，命硬。”

她就这样熬着，用一双小脚、满缸红糖水，用碎钻般嵌进我生命的道理，把我从鬼门关拉回，也把我教成了能在世间站稳的人。

2019年夏，奶奶走完八十五载风雨人生。

我回到傅兴湾。绣楼青砖依旧温润，三百年古桂开得热烈，风过处，金粟簌簌落下，像她膝头的戏文折子，像她摇扇时落在我肩头的温柔。古龙窑火早已熄灭，家族深埋的金银成了传说，一百零八座榨坊只剩旧事，可奶奶的气息，从未消散。

走进老屋，取下碗柜顶层那只红双喜搪瓷缸，洗去薄尘，舀两勺红糖，冲入沸水。红糖缓缓化开，清水由透明转琥珀，再凝为深红——那色泽，竟像极了太爷爷那把被桐油浸透的算盘珠子，也像极了“裕记”柜上那口量油的黄铜斗，澄澈、温润，盛着看不见却沉甸甸的承诺。那是从贩布起家的清透，到商贾遍地的鼎盛，再到历经劫难的沧桑，最终沉淀的、温热的底色。

喝一口，还是当年的甜。扎实、醇厚，像她小脚踩过的每一寸土地，一步一个脚印，从不虚浮。

我终于懂得，奶奶留给我的，从不是金山银山、青砖黛瓦，也不是戏文传奇。是一声称呼里的尊重，一次耍赖后的平等，一根断枝前的清白，一粒菜籽中的敬畏，一剂土方里的实践。是“夹着尾巴做人”的隐忍，更是关键时刻绝不弯腰的坚韧。是熬粥的耐心，是背孙儿行二十里山路的孤勇，是面对仇怨敢下跪、面对命运敢挺立的风骨。她教我的，无非是“裕记”那把算盘上的取舍之道，是那口铜斗里的诚信之度——这些经商的根本，原来也是做人的根本。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孩童哭闹时，我总会冲满满一缸红糖水，轻声说：“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话音落，我骤然怔住——

她从未离开。

她活在桂香里，活在青砖的印痕里，活在每一勺红糖化开的甜香里，活在代代相传的骨血里。活在我见人时自然的问候里，活在与人相处的将心比心里，活在对一草一木的珍惜里，活在我直面挫折时，心底那句笃定的：我们傅家的孩子，命硬。

桂香又起。漫过绣楼，漫过青石板，漫过八十五载人生，漫过三百余年家族岁月。

奶奶傅礼芬，那个从绣楼走出、裹着小脚、用一生教我立身行事的女子，是我故事里永远的第一章，是傅兴湾永远的桂香，是我生命里，永远温热的红糖水。

作者注

本文为真实家族纪实，人物、地名、事件均取自湖北麻城夫子河傅兴湾（傅家古村落）。文中绣楼、古桂、裕记商号、秀油产业、家族往事皆为史实，谨以此文纪念祖母傅礼芬，留存乡土记忆与家族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