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橐龠是风箱的书面用语,我之所以用这两个字做篇名,除了突然感觉自己的生活像极了风箱的工作流程之外,最主要的是不想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我于生活的种种无奈。其实用心的朋友不难发现,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轨迹真的酷似风箱在循环着往复的运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道德经里有言 : "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喻指虚空而无穷的动力,如同风箱看似空无,却能源源不断地生发能量。有时候我们人的生活,的确酷似一只古老的风箱,外表粗朴内里空荡,却在规律的推拉之间养活一炉不熄的烟火。推出去是呼气,拉回来是吸气,一推一拉,一张一弛,生活的火焰,便在这看似单调的往复中,得以持续地燃烧、跳动。火焰时旺时弱,正如人的心气时有高低;风箱的节奏时急时缓,亦如人生的阶段各有忙闲。没有人能只推不拉,那会耗尽最后一丝空气,让火焰窒息;也没有人能只拉不推,那会没有气流,只剩一腔沉闷的死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去年年末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对我说要翻修房子,在与他进一步交流中商定把老家前院的房子拆除,建一栋二层新中式小楼。随之,生活这台风箱的手柄便开始推着我为小楼进行构思、设计。旋即、于癸卯年我生日的当天,跟北京中阳建筑工程公司签订了建筑合同。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就到了今年(2025年)四月十四号,按照阴阳先生的安排,我们早上五点多烧香完毕,就开始了拆除旧房子的工作。为了节省经费,父子俩决定自己动手亲自拆。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我和父亲俩人手握锹镐齐上阵。然而这样繁重的体力劳动没坚持两天就累得我腰疼、腿软、手麻。再看眼前这似小山般的砖头瓦砾,我的心情真如大旱之望云霓,似雾霾之望大风。情急之下拨通发小的电话,借来他的挖机,自己边学边干,重又投入到与砖瓦的近距离对话当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千般绸缪俱停当,一令开工势破竹。五月八号,工程队的正式进场犹如风箱扇动起了风板,使得进出风口的气流如丝般顺滑,仿佛天空在轻声呼吸,托举每一缕风都跳起轻盈的舞步。精搅灰土以做筏板,细支模型以筑基础。纵筋为脊,横箍作梁,方寸胫骨撑天地;砼液成肌,骨架立魂,咫尺乡楼挺脊梁。经过近半个月的紧张施工,小楼的雏形已初现轮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六月的天忽晴忽雨,热气蒸腾里夹着一阵湿漉漉的凉。雷声从远处一路滚来,像有人在云端推着空油桶,轰隆隆撞碎一天的闷热。雾气未散,小楼已先一步攀高,把昨夜积存的雷声,化作此刻墙缝里隐约的鼓点。水珠沿檐滴落,而小楼却反向天空生长,砖石饮饱了雷雨,一夜间挺起微凉的骨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小楼的逐渐长大,我自然不能忘记适时跟进配套安装的工作。顶板里纵横的线管是贯穿彼此的纽带;墙体里错落的水路是融通上下的血脉;窗户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守望着城市的喧嚣;大门像年轻的护卫搭起通往世界的桥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生活往往不会一帆风顺,亦如风箱里的羽毛,尽管它有着密封和鼓风的作用,但它也是最易损的部件。当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这台庞大风箱里的羽毛却突然有了闪失,是的,这个羽毛的组成者就是我的妈妈。妈妈在这个工程里的角色像极了风箱里的羽毛,虽直接出不了什么力气,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成员。由于担心我在楼上干太重的体力活儿,妈妈拖着本就不大利索的腿脚蹒跚着上楼探望。事故往往出在疏忽大意上,妈妈在楼上没注意被一小滩水滑倒,致使腰部骨折,于是,一部浓缩版的孝行记又在二院白衣天使的身旁穿梭上映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墨泼素宣题雅韵,酒斟明月醉芳邻。经过近四个月的土建施工,我的小窝已将近竣工,思考再三,取名雅韵轩,假以时日以此轩与诸君执盏小叙,岂不快哉 ?庭院藏山水,屋檐揽春秋,这样的生活断不肯以仙侣换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盛极繁华终有尽,否极泰来复循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八点,母亲的一个电话将本就似水般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深深的波澜 : “伟子,回来带你爸去医院看看吧……”什么情况?关键时候手柄怎么能突然抱恙?如果没有手柄强有力的助推,哪能有风箱无穷的风力? 接到这个电话,我的脑袋瞬间像炸雷一样。要知道父亲是一个不到顶不住的时候绝不会亲言难受的人,更不可能让母亲打电话惊扰他的儿女,此刻,父亲于昨天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又在我的耳边循序滚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与姐姐简短沟通之后,得知她已经拨打了120,且已有急救车往我家赶去,情急不容多想,匆忙驱车接姐姐回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刚迈进家门,就看见那个昨天还伟岸挺拔的身体,此刻已经在床上蜷曲成了逗号。随即打电话叫人,七手八脚一阵忙乱之后,伴着一串滴嘟滴嘟报警器的声音,父亲很快就躺在了和济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CT检查结果是小脑出血,医生建议马上做手术,并申明手术可能出现的两种结果,一种是由于老人年纪大,如果经受不住这次手术,生命极有可能会定格在手术台上;另一种就是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会非常大,成功的几率只有7~8%。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身体似被雷电击中般的疼痛,眼前一片漆黑,我的精神支柱瞬间崩塌。上帝呀,你怎么知道对我的惩罚非父母不能痛击灵魂?如果还有别的责罚的方法,请把它统统施加到我身上吧,求您施惠恩以罩吾父,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人常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上帝、如果说我对您的祈求有点自私,那么就请您用缩短我人生归期的方法,来延长父亲继续庇护儿女的时间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情急不容多想,当时我本能地做出第一选择就是做手术,我没有太大的要求,只想爸爸能陪在我身边,哪怕真如医生所说,即使是变成植物人,我也要我的余生能有父亲静静地躺在旁边陪我。紧接着姐姐开始给弟弟妹妹打电话,征求他们的意见。这时我才瞬间感觉自己的决定有一点太鲁莽、太自私,父亲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他属于我们姐弟四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依然固执地选择签字做手术,当然、随后弟弟妹妹的一切决定都与我完全相同,这时我才突然跳出了自我。愧疚和自责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自己。王阳明的那句“我与我周旋”刚让我慢慢有点感触和理解,而现在的这种境遇叫我如何能做到“我与我和解 ”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手术室红灯亮起的瞬间,我死死攥住父亲脱下来的衣服,指甲隔着衣角掐进掌心,原来“顶天立地”四个字,在父亲躺上推床那刻,轻得像张一戳就破的纸。我的嘴唇还停在“爸”的尾音上,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摇摇欲坠的伟岸。所有的故作坚强,在这一刻碎成千万片……我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一脸汗的样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四个小时的手术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场漫长的煎熬,当听到医生让我去三楼推一张病床的时候,我的灵魂立刻有了一种重生般的激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那天,已经是住院的第六天了,这六天每每于监护室开门的片刻,我才能在门外看到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虽不能近距离看到父亲,但我一直在用各种好的想象,给自己鼓劲打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现在父亲就躺在我的身边,医生交代每天必须要做拍背吸痰的护理工作。刚转出重症监护室的前几天我们请了护工帮忙做护理,过了几天之后,我们姐弟选择亲自动手为父亲拍背、吸痰。间隔一小时的拍背工作刚开始由于自己过分紧张,导致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再后来我的拍背手法通过护士和姐姐的当面传授而渐渐的娴熟起来。看着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被我们从床上拉起又放下,其痛苦的表情让我愈发不能释怀,原谅我吧,慈爱的父亲,这个一直在您耳边用“请允许我慢慢长大”为自己开脱的儿子此刻有无数条自责想要向您忏悔;原谅我吧,慈爱的爸爸,您一生都没有舍得打过半次的这个逆子,近些天竟然无情地以一天十几次的频率对您的背部做着重重的掌击,难道这世间真有一种反哺是要靠敲打来表达的吗?眼前这幅被我重重掌击着的弯曲的脊背,只是为了能让他的儿女将来能在人前把头高高的抬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间或有护士会对我们姐弟拍背的要领做反复的强调 : “ 不要舍不得,要重重地拍,拍的越重说明爱的越浓。” 这时我似乎明白,原来这世上最笨拙的动作往往是最凝情的倾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发小得知消息后愤愤地打来电话问我 : “ 你猜村里的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你父亲了?” 我笑了笑回答道 : “ 农村人有自己特定的信息传送平台,他们在一起高一声低一声地褒贬别人的家事,以此作为愉悦自己的一种方式,不理他们便是。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不悦而刨根问底。” 当然也有挚友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告诉我 : “ 嫑急,用钱或者用人你说话,不管从哪个方面我都极力帮你。” 更有胜者是我同在经典文澜群的一个文友获悉后对我说 : “ 用钱你随时说话啊,千万不要和我客气,我自己的不够可以给你到外面倒借……” 一席话又成功地让我将自己的脸藏进了厚厚的衣领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刚入院时,想要移动一下躺在床上的父亲,需要我和姐姐或者弟弟付出很大的力气,而现在再要移动他,只需要我自己稍加用力即可办到,这到底是因为医院食堂的伙食太好,壮硕了我的身体,还是爸爸的身体因为疾病的折磨而日渐消瘦?当我用毛巾一点点擦拭父亲龟裂的手指时,我突然痛恨自己尽然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双粗糙的大手,正是这双手替我遮挡了风雨,撑起了一方宁静祥和的生活乐园。究竟是什么东西总是在我借以鉴别是非的双眸前横设模糊的屏障?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白衣过处黯云开,一隙光垂碧落来。随着肺部感染的逐渐恢复,医生建议我们出院转入康复科,这个消息代表父亲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治疗,接下来就是需要做脑部和肢体的康复治疗了,转院的这天父亲异常清醒,平日里几乎不怎么睁开的眼睛,今天却睁的溜圆,且眼球左右转动有神。姐夫走到父亲面前,问爸爸知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父亲突然抽泣了起来。是恢复后的情感反应还是亲情触碰的情绪激动?当大家把疑惑的眼神转向我的时候,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再一次仰起头目视病房的顶板,任由汗水在额头恣意地流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短短近三个月的陪护生活让我猛然明白,幸福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万里同风、共赴新程,家人闲坐、灯火可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生活中我们往往总是羡慕英雄的光环,但这个光环底下却是连最基本的情绪都不能表达的隐忍。当你被迫一点点地把自己最真实的人性锁起来,去成为那个永不崩溃的神的时候,你会发现有时浑浊的孤独远胜于清澈的完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人生如橐龠,橐龠绎人生,又回到了一年前的今天。回到原点,不是失败,而是命运温柔的提醒。所有擦肩而过的、抓不住的、令人疲惫的,都留在昨天的风里吧。从此刻起,我要把曾经的遗憾折成一只纸鹤,任其随风远航;心中只剩澄澈与坦荡,愿此后抬头是晴空,低头是通途,所遇皆良善,所愿皆如意,所行皆顺遂。愿我从生日的今天开始,抛却一切烦扰,以全新的自己,行走在每一个晨曦里,每天都与世界温柔相见。</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