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雪 辞

木然

冬日的跫音漫过山脊，城市如一卷未题名的素宣，暮色中洇开苍青。我独倚露台，见云痕自天际游弋而来——那不是气象的浮沤，是穹苍以星辉研墨，写给尘世的一卷无题诗。

‌初聚的云絮似青瓷胎釉的呼吸，自群岚脊线浮升。其势如古琴尾韵的余颤，又似宋徽宗“瘦金体”撇捺间逸出的墨魄。细察时，可见云丝游移时曳出的丝缕，宛如古籍书页中逸出的纸纤维，于暮光里泛着毛边。某片形似鹤膝弓的云缕拂过写字楼时，玻璃幕墙忽成澄心堂纸，倒映出工笔勾勒的《瑞鹤图》——那鹤喙微张的弧度，恰似衔着将凝未凝的寒露。暮色吞噬最后一缕金线时，云絮边缘泛起绒绒银光，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具象成视觉。

这须臾的灵犀令我怔忡。想起故乡旧宅的天井里，祖母用银簪拨弄炭盆，飞溅的火星与檐角垂云共舞成《璇玑图》的经纬。此刻钢筋森林上空的云迹，原是千年文脉于文明时代的转译

‌云阵转靛时，霓虹如困兽在铅灰牢笼冲撞。云层深处翻涌着墨团，似砚池里未化开的松烟，时而旋出青玉髓的纹脉。某座未完工的摩天楼顶，塔吊的红灯刺破云腹，霎时绽出内里沉淀的钧窑紫斑——那分明是苏麻离青渗入宣纸的晕染，是青花瓷在窑变中凝固的海啸。细观云浪相搏处，有墨色涡流吞噬灰絮，如老僧以巨笔饱蘸夜气，于虚空书写狂草。

电梯坠落的失重瞬间，我窥见云层裂罅间的奇景，墨色翻涌似张旭醉笔，在气流的素绢上狂草“岁寒”二字。裂缝边缘垂落的云丝，如撕扯棉帛时牵连的经纬，风中瑟瑟颤动。恍惚有冰裂纹云絮间蔓延，恰似父亲临终前未写完的春联，枯笔红纸上绽开的梅枝。这穹顶的墨瘿，原是天地替人间收纳的未竟辞章。

初雪降临的仪式，始于云朵的自我献祭。最先挣脱云巢的雪霰细如针尖，在路灯晕染的光锥里织出银网。它们叩击玻璃的切分音，暗合《阳关三叠》的残拍。稍大的雪片则呈六芒星状，棱角分明如水晶剖开的光谱，飘旋时折射出虹霓碎影。伸手承接，冰晶在掌心裂解成十二瓣冰花，羽化的凉意沿血脉漫溯成河——这触觉记忆忽而具象为十八岁的初吻。雪夜石桥上，他呵出的白雾裹着薄荷香，凝在我睫羽的冰珠融成银河的支流。

楼宇峡谷间，明黄工装的外卖骑士仰面承雪。某片雪花停驻在他扬起的眉弓，瞬间凝成微型冰雕。头盔映着电子广告屏的流光，雪片栖落处竟幻化出古驿道上的铜铃。当他的保温箱掠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光穿透雪幕的刹那，我分明看见千年风雪路上，无数驿使怀揣鱼书的身影雪粉中叠印。

‌破晓的仪式由云骸主持。残云裂解时如素绡撕裂，裂隙间泻下的金箔熔炼雪地。高楼峡谷间，环卫工挥帚扫起的光尘如星砂瀑落，橙黄工服逆光中涅槃为金甲。扫帚划过处，积雪表面显露出羽毛状的结晶层，每根冰羽都嵌着七彩光点。这至暗时刻的神性光辉，令我猝然泪坠——多像母亲柴灶前拨弄薪火的剪影，那些舔舐陶釜的蓝焰，曾无数次在寒冬黎明供奉温暖图腾。

融雪自玻璃幕墙垂落的轨迹，风中扭曲成五线谱。某滴融水悬在钢索末端，将晨曦折射成棱镜，在混凝土墙面投下转瞬即逝的虹桥。穿驼色大衣的女子踏过咖啡渍般的雪泥，驻足凝望枝头坠落的雪冠。雪块解体时扬起细密晶雾，她扬起的下颌线周围形成圣光般的晕轮。而振翅掠过的白鸽，正将云蜕的残羽撒向人间。

‌暮色缝合天地裂隙时，残雪在霓虹浸染下泛起赛博幽蓝。积雪表层渐凝成冰壳，人行道裂纹间嵌着气泡状的冰珠，踩踏时发出碎玉碾磨的清响。奢侈品橱窗内，人造雪絮覆满模特云肩，银线刺绣的反光刺得眼疼——这冰冷奢华，怎及祖母压箱底的那条缂丝云肩？那上面停驻着光绪年间的月光，经纬间还缠绕着旧年梅香。

流浪画家在桥洞点燃柏油桶，火焰舔舐的罐头上方，热气与残云媾和成太极图腾。投币的刹那，他蘸取雪水在混凝土壁涂鸦，旋舞的云纹间浮出胎儿蜷缩的侧影，脐带化作游走的云丝。归途仰望，新月如银梭，正将碎云织补成素纨。风掠过高压线的嗡鸣里，我听见天地吐纳的韵律——这来而复往的雪云，原是宇宙呼吸的具象。而我们这些星尘暂聚的形骸，不过是永恒诗行里游移的注脚，每一次云舒云卷间，勘破刹那与永劫的辩证。

寒鸦驮着最后一片碎云没入夜色时，远山雪线泛起幽蓝磷光。那微芒如天地未燃尽的诗眼，子夜时分轻轻眨动。细看雪地深处，有冰晶正悄然重构六边形宫殿，等待下一场云鹤归巢的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