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年味，蒸糕记

杜茂

　　儿时村里通了电，年的滋味，便从除夕那天泡米磨面、大年初一蒸糕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漫开来。

每年除夕，若是天朗气清，母亲总会早早起身，在铁桶里泡上约莫十斤米。泡上两三个时辰，便用竹编的笤滤斗，从水里把米捞起沥干，再尽数倒进簸箕，用筷子轻轻扒平。随后端到院里早已摆好的桌上，任暖阳慢慢晾晒。晒糕米的间隙，母亲总吩咐大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筷子翻动一遍，米粒便在阳光下渐渐收干水分，却又留着几分温润的湿意。

　　晒得恰到好处，母亲便取出一条白净的布口袋，将半干的米装进去，让我背着去第五生产队的电机房，找刘大伯磨糕面。我攥紧袋口，把沉甸甸的米袋从右肩甩到背后，左手托住袋底，右手紧紧攥着袋口，一路小跑奔向公房子的电磨房。

还未走近，便听见“嗡嗡”的机器声。磨房里，十多个同村伙伴早已排起长队，都等着磨过年的糕面。那台专磨糕面的小钢磨，安在角落的水泥台上，绿漆铁皮外壳，铸铁支架托着带铲形漏斗与绞齿的钢筒磨腔，下方连着电动机，皮带轮紧紧咬合，一旁木架上，便是控制机器的电闸，简单又结实。

　　我们依次把米袋递给守在磨机前的刘大伯，他一一码好，按序磨面。轮到谁家，刘大伯便一手攥紧袋口，一手提起袋底，白米顺着铲斗缓缓滑入。随即把空袋还给小伙伴，让他守在磨机下方那条密封长布袋旁，袋口压着一块石锁。合上电闸，电机轰然作响，长布袋瞬间鼓胀起来，像一条圆滚滚、微微蠕动的皮管。刘大伯轻轻旋开漏斗下的旋钮，“沙沙沙”的细响此起彼伏，米粒渐渐消融在钢磨里。

待漏斗空静，他再让机器空转片刻，拉下电闸。小伙伴立刻撑开布袋，刘大伯移开石锁，将满袋细腻的糕面尽数倒入。称过重、付过加工费，我们便扎紧袋口，把一年的香甜背回家。母亲还不放心，又将糕面倒在铺了干净床单的簸箕里，再晒一晒，免得剩余的面受潮发霉，细细照料着，只为大年初一那一甑热气腾腾的年糕。

　　大年初一，天刚放亮，太阳一露头，母亲便和邻居伯婶们互相帮衬着，一家接一家蒸年糕。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锅里沸水滚滚，各家早已备好净盆、簸箕、木甑，谁先收拾妥当，便先帮谁家做。

主人在大盆里倒上晒干的糕面，众人洗净手，一边轻洒冷水，一边用筷子搅成粒块，再合力反复揉搓，搓成匀细的面粒。随后捧起米筛，将细面粒细细筛进垫了纱布的木甑里。筛满一甑，便在面上撒上切碎的红糖、炒香的花生黄豆面，或是一把芝麻，再用菜刀划成方方正正的块，缝隙里撒上少许干面。一切就绪，父亲便稳稳端起木甑，架在大灶沸水之上。

　　水汽自甑底缓缓升腾，待到白气从甑盖缝隙喷涌而出，满院都是清甜的米香。蒸好的年糕，粒细平整，红黄白相间，看着就喜人。父亲端下甑子稍晾，母亲掀开甑盖，先小心切下一方，装盘敬奉祖先。礼毕，我们才能围过来，趁热吃上一口——软糯香甜，带着阳光、柴火与家人忙活的暖意。院里，谁家的糕先蒸好，小孩子们都会争先恐后跑过去，先讨一块尝尝鲜。你一块我一块，甜香混着笑语，原本安静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满是过年的欢喜与烟火。

一块年糕，一口香甜，是儿时最踏实的年味，是一家人对新年最朴素的期盼：岁岁平安，年年高升，日子像这蒸糕一样，热气腾腾，步步向上。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泡米、磨面、蒸糕的琐碎时光，早已和亲情、乡情缠在一起，成了心底最暖、最甜的年的记忆，无论走多远，一想起，便满是温柔与安稳。

图片：第2、4张自拍其余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