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羽山记

沂蒙山人

2024年6月17日。上午。

我登羽山，非为攀高，实为叩古。

山在鲁东南，临沭之东南三十里。是为苏鲁交界处一座孤峰，不高，仅二百六十九点五米；不广，不过三里之长、一里半之宽。可它就那么立着，四野平畴如纸，它便成了纸上一痕浓墨——横看是岭，侧看成峰，远近高低，各抱幽怀。当地人说，它像笔架，也像脊梁；我说，它更像一位缄默的老者，背倚齐鲁，面朝吴楚，把四千年的风雨，都咽进了嶙峋的岩缝里。

拾级而上，石阶是本地花岗岩凿就，宽窄合度，不滑不陡，踏上去扎实，像山自己伸来的手。南坡峭如刀削，崖顶一块磐石，当地人唤作“大滑崖”，宽数百步，高逾十丈，风过时似有低语，不知是岩鸣，还是旧时祝融挥剑的余响。再往上，山势忽作奇观：一尊大佛倚崖而生，金光非镀，乃朝阳初染；几道石缝劈开巨岩，直贯而下，当地人叫它“试剑石”——传说祝融奉舜命殛鲧于此，行刑前无牲可祭，便以剑试石，寒光三迸，裂地为痕。剑是虚的，痕是实的；刑是冷的，山是热的。

上山途中，松风拂面，马尾松针尖挑着光。忽见东坡巨石，朱砂书一“夀”字，大得惊人，人立其下，竟不及字高一寸。同行者笑：“山不言寿，字替它说。”我默然。山何须言寿？它见过鲧，见过禹，见过祝融的剑、舜的令、尧的怒，也见过今日我们喘着气、笑着、拍照、指指点点——它只是站着，把所有来者，都收进自己的年轮里。

登至峰顶，有亭翼然，名曰“羽山顶”。亭下石上，凿一铜像：黄熊昂首，三足踞地。《左传》说：“鲧化为黄熊，入于羽渊。”《史记正义》补一句：“黄熊，三足鳖也。”——原来死不是终局，是转身；血不是尽处，是泉源。果然，亭西不远，有凹石如盆，底藏一孔，径不过二十厘米，深不可测。此即“殛鲧泉”遗址。老辈人讲，鲧头落地，热血溅石，石即沁水，清冽不竭，牛羊不饮，因水含腥，亦含冤。后来公社放炮扩泉，石崩泉塞，水脉潜走，只余空穴。可你俯身细听，风过石罅，仍有汩汩之声，仿佛那血，至今未冷。

再往西行，忽见一匾：“羽渊映日”。立此回望，羽山水库铺展如镜，云影天光，尽落水中。水名“羽渊”，典出《左传》：“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渊不在深，而在承；山不在高，而在记。一渊一山，一死一生，一刑一化，竟以水为媒，把暴烈的上古，酿成了温润的倒影。

归途回望，羽山静默如初。它不争高，不争奇，不争游人如织；它只把一段被斩断的治水史，化作一道山脊、一泓渊水、几块裂石、一个字、一尊像、一缕风。

原来所谓名山，并非天生巍峨，而是有人曾在此痛过、错过、死过、化过，而后被记住——记住的不是功过，是那不肯干涸的追问：水该堵，还是该疏？人该诛，还是该渡？

山不答。山只立着。

我亦不答。我只记得，登顶那刻，风从东海来，带着咸，也带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