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渔网做梦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海蛎子壳在我膝盖里生了根。

不是玩笑。六岁在青岛栈桥扒牡蛎，浪打过来，左膝盖磕在礁石上，碎壳碴子扎进骨缝。后来伤口好了，可每到农历十五，膝盖就发痒发胀——是那些海蛎子壳在跟着潮汐呼吸，把月亮吸成咸蛋黄，再吐出一整个黄海的咸。

我这一生都在晒渔网。从1952年合作社的集体网，到1983年自家承包的单拖网。尼龙绳浸透了四十年的海水、汗水和柴油，变得比老嫲嫲的裹脚布还沉。夜里收网，网上沾的磷虾会发光，蓝莹莹的，像把碎星星一网打尽了。

最奇是那些破洞。每个破洞都有来历：六〇年饿急了剪的三角口，七六年挂过知青的搪瓷缸，九八年大浪撕开的长豁子——我用不同颜色的尼龙线补，补成了张记忆的地图。手指摸过补丁，能听见当年的浪在响：三年自然灾害的浪哑，知青离别的浪涩，香港回归那天的浪带着鞭炮味。

前年中风，右手瘫了。可只要东南风一起，五指就抽搐着做捻线补网的动作。儿子说这是后遗症，我摇头——是那些补丁在叫我。它们认得我这双被海水腌了七十年的手，认得每个绳结里藏着的鱼汛与生死。

昨夜梦见自己成了张巨大的网，在胶州湾底缓缓张开。月光穿过网眼，在海底印出密密麻麻的光斑，每个光斑里都游着条我放生过的鱼。

醒来时满嘴咸涩。舔舔嘴角——不是泪，是少年时那场浪，穿过半个世纪，终于拍在了我这具老珊瑚般的身体上。

渔网还在院子里晒着。风吹过，十万个绳结同时颤动，发出类似海浪的叹息。而我的膝盖深处，那些海蛎子壳正慢慢张开，吐出1949年春天的第一滴海水。

清凉的，腥咸的，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