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雨色，半盏清欢》

云影心湖

江南的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诗意。昨夜又淅淅沥沥落了半宿，将天地织成一幅水墨长卷。枕着这淅沥声入眠，即便隔着窗纱，也能嗅到空气里漫溢的春息——那是泥土苏醒的湿润，是草木抽芽的清新，连梦境都带着潮潮的香。

晨起时，窗棂微湿，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草木萌发的清气。厨房里，预约的小米粥已飘出温润的米香，又煎了两张鸡蛋蔬菜软饼，带着焦脆的咸香。再配一碟小葱皮蛋拌豆腐，青白相间，鲜爽开胃。两个人的寻常早餐，没有珍馐罗列，却藏着人间至味的清欢。日子原不必繁复，心若淡泊，便自有安宁如影随形。

上午与先生撑伞同往湖东邻里买菜，春雨依旧淅沥。雨丝绵绵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天地笼在一片温润里。“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雨丝淡而轻，打在伞上无声无息，温柔得恰到好处，沾在发间眉梢，只留一丝凉丝丝的舒服。行至南山丽舍围墙外，忽然瞥见一抹淡红斜逸而出，冲破了青瓦白墙的素雅——原是几株红梅正恣意盛放，花瓣凝着晶莹的雨珠，点点闪亮，湿漉漉的冷香随着风漫开，清冽中舒卷出春日独有的清寂。

再向前走，路旁的玉兰树缀满了鼓鼓的花苞，青褐色的花萼紧紧裹着内里的温润，在雨中挺立得愈发精神。想来待天气再暖些，这些花苞便会次第舒展，将洁白与浅紫铺陈开来，酿成一场绚烂的春和景明，那时定是“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的盛景。菜场里因雨天而人迹寥寥，小贩们懒懒倚着摊位，少了往日的喧闹。我们没多耽搁，只挑了鲜活的斑节虾、红红的西红柿与脆嫩的生菜。想着午饭准备一汤两菜，简单的食材，却足够慰藉味蕾，这便是烟火里的安稳。

这场雨，如游丝织烟，连绵不绝，又似小溦轻飏，将天地洗得清明透亮。午后煮一盏新茶，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渐成浅绿，清亮如春水初生。捧杯独坐，心亦随之沉静。手边摊着简媜的散文集，翻至一页，见她写道：“春天从冻土里拱出嫩芽，把阳光揉碎成花瓣的形状，撒满人间。”读罢心头微动——这不正是眼前之景？草芽顶破冻土，花蕾挣开枯枝，麦苗在田野里舒展腰肢，万物皆在雨中苏醒，春心在雨雾里悄悄涌动，藏不住的生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沿，像在为这春萌谱曲。简媜曾说“雨是一封来自云的信”，此刻这封信正被风拆开，字句落在梅花花瓣上，洇出浅浅的痕。再看那檐下的水珠，串成帘子似的，把庭院隔成两半——一半是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天光；一半是暖烘烘的茶烟，缠着梅香。我捧着半盏清茶，看他把刚烤好的杏仁酥推过来，酥皮上沾着点芝麻，像撒了把星星。“尝尝？”他眼里的笑比茶烟还暖，“刚学的，酥得掉渣。”我咬下一口，果然酥到碎屑掉在衣襟上，倒像落了些许雪，甜香混着茶香，漫过舌尖。远处的雨雾里，有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背影在烟雨中淡成水墨。其实生活里的这些细碎温暖，就像雨珠落在青瓦上的声音，虽轻，却能在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二月，春立，节气更迭如时光轻轻翻页。风穿过枝头，轻轻抚落花瓣上的浮尘，像有人从时光深处，递来一枝带雨的梅花，那朵不畏清寒的梅，以暖暖的笑脸，撞碎了冬日的余寒。二月新章，藏着温柔与希望：小树枝头萌动新绿，花草悄然探出嫩芽。而我们不妨放慢脚步，赏一次朝霞，听几声鸟鸣，把有限的精力留给触手可及的温暖——比如爱人递来的一碟酥饼，比如菜摊阿姨多添的一把香菜，比如书页间偶然落下的花瓣。

一帘春雨依旧缠绵，半盏清欢恰在心间。于这江南春雨里，守着半盏清欢，就这样等着吧：等玉兰花开出月光，等草长莺飞染绿长堤，等所有的美好顺着这雨丝，慢慢铺展成林徽因笔下“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而此刻的雨，原是春的序曲，正悄悄写着未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