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立春了,北京的天儿却是愈发冷了。推窗时,一股子腊月的寒气劈面而来,直钻到领口里去。年关近了,街巷里渐渐地有了过年的气息,路两旁悄悄张起了各式的彩灯,空气里也隐约飘着糖炒栗子的香腻,家家户户的门楣上也快贴上崭新的门联了吧。这尘世的热闹,原是一年浓似一年的,只是我的心,却一年空似一年了。茶桌上那盆虎皮兰,母亲留下的虎皮兰,在这岁暮的寒光里,默然地绿着,叶片上那金黄的斑纹,像极了谁用黯淡的笔,勾出的几道旧年月色。我的魂,便不由自主地,让这沉默的绿意牵着,飘飘荡荡,坠入了往事的深潭里。</p> <p class="ql-block">最先浮上来的,总是父亲的身影。他爱花,尤爱兰花;兰中,又独钟君子兰。他说,这花有士子的风骨,不招摇,不媚俗,只是沉静地绿着,坦荡地开着。他总将那盆最好的君子兰,置于书案临窗的一角。冬日晴好的时候,一缕淡金的日光斜斜地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那一丛挺拔的叶子上,那绿便不是普通的绿了,是泛着蜡质光泽的、温润而厚重的碧玉。父亲便在这片碧玉的光晕里,或读书,或临帖。读到得意处,会忽然将书卷一合,轻拍桌面,眉头轻展,酌一口清茶,那神情,仿佛与千载之上的古人得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契阔。他又是顶风趣的,常将些典故轶闻,编成笑话讲给我们听,满屋便都是我们的笑语和闹声了。</p><p class="ql-block">父亲有两样嗜好,一是饮酒吟诗,一是钓鱼。酒不必佳酿,诗多是即兴;垂钓也不为得鱼,仿佛只为守那一片水面的寂静。他每每出游,无论是近处的园子,还是远方的名山大川,回来时总不记得买了什么特产,却必能背诵下各处亭台楼阁上的楹联,一字不差。那时只觉父亲渊博,如今回想,他那不是记性,是一种与天地风景郑重结交的痴心。他的人生,便像他钟爱的君子兰,根基端正,姿态轩朗,在属于他的季节里,认真地绿过,开过,然后,在一个我们毫无防备的夏日,2002年的8月,猝然地凋落了。他走时,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正结着青色的花苞。花从此失去了色彩,家中也少了笑语。</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君子兰,后来便由母亲照料着。我总觉得,母亲起初看那花,目光里是带着些微怨的,怨它留住了父亲的影子,又怨它终究不是父亲。渐渐地,那怨化成了怜,怜它无主,也怜己孤独。几年后母亲来到北京,那君子兰也送给了友人。母亲的爱花,仿佛是父亲走后,才真正开始的。但她不喜君子兰的矜持,她爱蝴蝶兰。她说,这花热闹,一串一串的,像一群紫的、白的蝶,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瞧着不孤单。</p><p class="ql-block">母亲的一生,何尝不像一株蝴蝶兰呢?年轻时为家计奔波,那是一种喧闹的劳碌;晚年了,心却静不下来,被一种细细的、无孔不入的焦虑缠绕着。她总担心窗子未关严,煤气阀未拧紧,担心我们衣裳穿得薄,归家路上不安宁。她的叮嘱,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得像秋天连绵的雨,有时让人生出些不耐的潮气。我们便说:“妈,您别操心了。”她听了,只是沉默,眼神里掠过一丝受伤的、孩子般的黯然,旋即又是更密的叮咛。她太好强,病了痛了,总硬撑着,反复说:“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别耽误工作。”仿佛成为子女的拖累,是她最深重的罪过。</p><p class="ql-block">直到最后,2025年的4月,北京罕有的大风天,她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火苗急促地跳动几下,终于要熄了。似乎有所预感,她早已将身后事一件一件,分派得清清楚楚。哪个匣子里是证件,哪个抽屉里是存折,甚至给未来孙媳妇的礼物,重孙儿戴的小首饰都已备好,都嘱咐得明明白白(写到这里我泪流满面)。她考量到了每一个人,像一位将军,在生命最后的沙盘上,为她所爱的人们,做完了最后一次周全的布防。她走后,我才骇然惊觉,那曾经让我觉着有些絮叨、有些窒息的叮咛,原来是生命里最厚实的一道屏障。如今屏障撤去,世间的风雨,便直接地、凛冽地打在我这赤条条的身上,心上。白日里忙起来尚可,一到夜阑人静,或梦中惊醒,那股尖锐的痛楚便毫无征兆地袭来,痛得人弯下腰去。也只有在这时,才能在梦里见她一面,仍是絮絮地说着话,音容模糊,醒来枕上一片冰湿。</p> <p class="ql-block">母亲留下的,除了无尽的念想,便是这盆虎皮兰了。它被搁在阳台不起眼的角落,母亲生前似乎也不特别经心它,只是偶尔浇些水。如今,它倒成了我与往昔唯一有形的牵绊。它的绿,与父亲君子兰的绿不同。君子兰的绿是庄重的,有礼的;虎皮兰的绿,却是泼辣的,甚至有些野气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像极了母亲晚年的性情。那叶片肥厚,挺立如剑,边缘镶着一圈金线,叶面上斑驳的纹路,宛如猛虎的毛皮,在沉默中蓄着一股磅礴的力量。它不常开花,据说开花是极难得的。我守着它,并非奢望见它的花,只是看着这蓬勃的、有些蛮横的生命力,心里便能得到些许无言的慰藉。它仿佛是母亲另一种形式的叮咛,不再是言语,而是这样一种坚忍的、沉默的“在”。</p><p class="ql-block">前几日,读宋人笔记,见一段话,说古人以兰为“香祖”,不与群芳争艳,而芬芳自远。我忽然痴了。父亲的君子兰,是“幽谷之兰”,清芬自守,寄托的是他那个文人胸中的丘壑与闲情;母亲的蝴蝶兰,是“入世之兰”,将一生的牵挂与热情,化作具体而微的、对家人倾泻不尽的照拂。而我眼前这盆虎皮兰呢?它或许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兰”,但它那剑指苍穹的姿态,那在瘠薄中也能蔓生的强悍,不正是父母离去后,生活教给我的另一种“芬芳”么?这芬芳,是思念酿成的苦茶,初尝涩极,回味里却有一丝让脊梁骨挺直的力量。</p><p class="ql-block">窗外,不知谁家已早早地挂起了红灯,那一团朦胧的红光,在沉沉的暮色里,温暖得有些怅惘。我移过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虎皮兰上。它的叶片,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那金黄的虎纹竟流闪着一种温润的、釉质的光泽。我忽然觉得,父亲、母亲与我,我们这三人的生命,恰似这岁寒时节里的三种“兰”——父亲的君子兰,是雪中的翠竹,清傲见节;母亲的蝴蝶兰,是崖畔的寒梅,凌霜自开;而我这盆虎皮兰,便是那山间的松柏,或许粗糙,却暗自蓄着穿越更漫长严冬的、沉郁的苍青。</p> <p class="ql-block">这般想着,心底那蚀骨的空痛,仿佛被这苍青的意念垫了一垫,虽依然空着,却不再是无底的了。我伸出手,极轻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叶片,仿佛触到了二十年前父亲书页间的阳光,触到了去年的今日母亲手心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花犹如此,人何以堪?只剩归途。但或许,人也只能如此,在这无尽的追忆与传承里,揣着前人的风骨与温度,将自己也活成一种植物,一种姿态,哪怕是最朴拙的一种,然后,静静地,迎接下一个春天的,或遥远,或临近的叩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