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檐下，六堡慢煮时光

吴哥的泛泛而谈

题记：檐角滴雨，砂壶煮茶，慢下来的时光里，藏着岭南的烟火与从容。

岭南的秋，湿意是缠在青砖上的藤。漫过骑楼廊柱的雕花，洇进老巷石板的裂纹，风里都裹着三分潮润，七分绵长。

檐下茶摊，是老张守了半辈子的方寸地。一张酸枝木桌，漆皮褪得斑驳，却被岁月磨出温润包浆；几只粗陶碗，碗沿磕着细小花纹，是熟客们经年累月的摩挲；一把黢黑砂壶，壶身爬满细密纹路，那是茶汁与时光共同的篆刻。壶里终年焖着陈化的六堡茶，是二十年前用竹篓踩着压实的老茶，当年随他搬进这骑楼底下，便吸足了廊檐间的阴凉潮气，在岁月里悄悄沉淀出松烟与陈醇的魂魄。

骑楼的檐角，雕花早被风雨磨去棱角，龙凤纹样变得软和，却依旧妥帖地遮烈阳、挡斜雨。往来多是熟客，青石板路被雨打湿，布鞋踩上去“嗒嗒”响，不用开口，老张便知谁爱喝头道的醇厚，谁喜品二道的清甜。他提起铜壶，壶嘴弯弯如新月，舀一瓢红浓透亮的茶汤，注进粗陶碗里。松烟香混着陈醇的甜漫开，漫过廊柱，漫过巷口老榕树的气根，他慢悠悠道：“慢喝，急了品不出六堡的厚味。”

曾有个年轻伙计来学手艺。瞧着老张的慢劲儿，总心急。客人催得紧些，他便手忙脚乱撬茶，指甲抠开茶饼的缝隙，抓一把碎茶丢进壶，猛火猛攻。沸水哗哗滚着翻花，茶汤很快染出深褐，入口却带着生涩的苦，像未成熟的果子，咬开全是青涩。

老张不恼，伸手拨小灶火。指腹摩挲着砂壶纹路，那纹路里藏着他半辈子的光阴。“这六堡，急不来的。”他掂起一小块茶饼，茶饼沉沉甸甸，带着岁月的重量，“采茶要等白露后，一芽三叶，老嫩刚好；夜里炒青，得守着铁锅，炒至茶叶发软起胶，趁热搓揉，力道轻一分散了形，重一分断了脉；渥堆发酵更得盯紧温度，高过五十度就烧堆，低了又发不透，得半夜里爬起来翻堆，听茶叶在竹篓里呼吸的声音；存茶更得搁骑楼檐下，任潮润的风慢慢浸，任淅沥的雨悄悄润，一存十来年，茶才肯把性子磨软。”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檐角滴下的雨珠，“道家说‘道法自然’，制茶和过日子，原是一个理。”

伙计转身去擦桌子，指尖还沾着碎茶末，没应声。

一回，他替客人焖茶，转头和街坊搭话，忘了看火。等谈笑声歇，才惊觉壶里的茶汤已煮得发黑，倒在碗里，像墨汁溶了水，苦得钻舌根，带着焦糊的涩。客人皱眉放碗，指尖在碗沿顿了顿，转身要走。

老张连忙拦住，手里还端着那把铜壶，笑着赔不是：“对不住，是我们太急了。”

重新取茶饼，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巧茶刀，刀身锃亮，是当年老丈人传给他的。茶刀顺着茶饼的纹路轻轻撬下一小块，茶叶完整，带着紧实的条索。放进砂壶，添上后山引来的泉水，不紧不慢候着。火苗轻轻舔着壶底，像母亲抚摸孩子的额头，水汽袅袅升起，漫过骑楼廊檐的雕花，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把巷子里的湿意都烘得温柔。

他一边用竹筷轻轻搅茶汤，一边慢悠悠说：“这六堡啊，性子犟。你火急火燎待它，它便给你苦头尝；你沉下心，慢慢煮慢慢等，它才肯把骨子里的香与甜，一点点释放出来，先是松烟的清，再是陈醇的厚，最后是回甘的甜，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才见真心。”他抬眼望了望檐角滴下的雨珠，雨珠悬在雕花上，蓄满了，才缓缓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人常说‘事缓则圆’，不是不赶路，是别慌了分寸。赶路的人，总忘了看路边的花，总尝不出茶里的甜。”

伙计立在一旁，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老张的动作，看着砂壶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像沉睡的莲花在水中缓缓绽放，沉沉浮浮，带着岁月的从容。忽然就懂了，懂了茶刀撬下的不只是茶叶，是时光的纹路；懂了灶火拨小的不只是火焰，是内心的急躁；懂了老张嘴里的慢，不是拖沓，是对生活最妥帖的尊重。

骑楼檐下的时光，原是该慢下来的。看檐角雨珠慢慢坠，坠成一串晶莹的帘；看茶汤颜色慢慢深，深成一杯醇厚的酒；看日子在茶香里，慢慢淌，淌过青石板，淌过老榕树，淌进往来人的眉眼。

后来，伙计也学着老张的模样。称茶时，手腕轻轻抖三抖，指尖捏着茶荷，分量匀得恰到好处；煮水时，蹲在灶前等浮沫散尽，等水初沸时的蟹眼泡，再等二沸时的鱼目泡；客人催得再急，也先舀一杯热茶递过去，粗陶碗焐着手心，他笑着说：“别急，喝口茶，歇歇脚。骑楼底下的时光，慢着哩。”

骑楼的风，依旧慢悠悠吹。吹过茶摊的木桌，吹过巷口老榕树的须，吹进往来人的眉眼，把急躁的脚步都吹得温柔。

茶摊的回头客，渐渐多了。有人说，老张的六堡茶，喝着有股安稳的味道，像小时候奶奶哄睡的歌谣，像雨天里家里亮着的灯。

只有伙计知道，那味道里藏着“缓”的智慧——茶要慢慢煮，煮出岁月的醇厚；路要慢慢走，走出风景的从容；这烟火人间的日子，也得慢慢品，品出寻常里的甜。

暮色漫上来，像墨汁滴进清水，晕染了半边天。骑楼的灯笼亮了，红纸糊的灯笼，映着木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映着老张和伙计的侧脸，皱纹与青涩，在昏黄的光里交织成最温柔的模样。两人捧着茶碗，望着巷子里人来人往，有赶路的行人，有闲聊的街坊，有追逐打闹的孩子。茶汤暖着胃，也暖着心，把岭南的湿意，都暖成了绕指的柔。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像时光的脚步。和着六堡茶的醇厚香气，在老巷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