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春水忆流年

作家曾金胜

2月7日，腊月二十，立春刚过三日。北方的风还携着残冬的清冽，却已软了几分，不再是深冬那般刺骨的寒。春节的脚步，就顺着这缕渐暖的风，漫过街巷，挂起沿街的红灯笼，把团圆的暖意，悄悄揉进每一缕空气里。

穿行在城市中，车厢平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挡不住年意钻进来。车窗外，红灯笼的暖光贴着楼宇流转，街角糖炒栗子的焦甜，混着腊梅清浅的冷香，在车门开合的瞬间涌进来，又随着车门轻合，凝成一缕温柔的烟火气，绕在鼻尖，也落在心头。

车厢里偶遇央企的博士校友，不过是萍水相逢，却因共有的校园记忆，忽然打开了话匣。聊起旧时光，话语起落间，时光忽然回溯——那年12月31日，岁末最后一天的正午，天寒地冻，我驾车送楼宇烈先生回家的光景，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日的京城，是深冬独有的清旷。无雪，无风，天空是淡远的青灰，阳光薄而清寒，落在枝头，也落在驶过校园的车窗上。车从校门缓缓驶出，刻意放慢了速度，行至一勺池畔，几乎要停住。先生坐在副驾，素色棉衣，身姿清挺，侧脸被寒日的光映得温和，目光静静落在窗外那方小池上，一言不发，只指尖轻轻叩着车窗沿，节奏轻缓，像与这池静水遥遥相应。

人大的一勺池，是校园里最灵秀的方寸之地。它不大，方圆不过丈许，真如一勺盈水，安安静静卧在红墙与绿树之间，不张扬，不喧腾，守着自己的清宁。池名取自《中庸》：“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一勺之水，至浅至微，却能积微成渊，育化万物，藏着“小中见大、浅处藏深”的古哲智慧。池中立一方素石，不施雕琢，正面刻“一勺池”三字，笔力沉厚内敛，如读书人藏而不露的风骨；背面镌“吞吐三江水，怡然一勺池”，十字联语，道尽方寸之间容山河、守本心的气度——身居浅处，心怀江海；身处尘嚣，守一泓清宁。

岁末的最后一日，天地都静了下来。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冰纹细而密，像天然的水墨线条，清寒的日光铺在上面，碎成点点银辉，不耀眼，只温润。池边三株老柏，终年苍翠，枝桠疏朗横斜，在冰面投下错落的影，墨色枝、银白冰、淡青天，自成一幅极简的冬景图。风掠过林梢，只有极细的声响，落在池畔，连深冬的寒，都淡成了一片静穆。

先生望着一勺池，目光温柔而沉静，没有言语，却仿佛与这池水、这松柏、这岁末的清旷融为一体。他一生深耕传统文化，守儒者本心，行温厚世事，历经岁月，却始终保有赤子般的澄澈。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一勺池里藏的，从来不止四季风光，更是一种人生修行——以浅守深，以静制动，以方寸之心，安世间万象。

我曾无数次走过一勺池，看它四季流转，容颜更迭，却始终守着不变的清宁。

春日东风解冻，薄冰消融，春水初生。风乍起，吹皱一池细波，池边碧桃开得灼灼，粉白花瓣轻轻落进水里，随波轻漾，恰是《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温柔。泉眼细流轻涌，水声细碎，伴着池边学子的轻声谈笑，青春的生机，与春水的灵动，缠在一起。

夏日浓荫覆岸，暑气蒸腾，一勺池便成了校园里的清境。池底喷泉轻启，水珠碎而不扬，搅碎满池暑气，池边兰草舒叶，含着淡香，暗合楚辞“浴兰汤兮沐芳”的清雅。常有学子倚石读书，水声伴书声，心一静，暑意便散了。

秋日天高气清，池水如镜。银杏叶染成金黄，风一吹，簌簌落满池岸，也浮在水面上，一层金辉，映着蓝天流云。站在池边，才懂“春有百花秋有月”的本真——四季各有其美，人生各有其时，不必追，不必躁，顺时而安，便是最好。

冬日天寒地冻，池面复冰，老柏依旧苍翠。无花无叶，只剩简约的轮廓，却最见本真。雪落时，冰面覆雪，玉树琼枝，天地一白，清绝出尘。这一池冬水，洗尽繁华，只留初心，像人走过半生，归于平淡，返璞归真。

我们总向往江海的壮阔，追逐远方的繁华，以为人生要轰轰烈烈，才算不负时光。却常常忘了，最深厚的力量，从来藏在点滴之间；最安稳的幸福，从来源于内心的清宁。一勺之水，可汇江海；一念初心，可定乾坤。

岁末回望，走过坦途，也踏过泥泞，遇过欢喜，也经过低谷，才真正懂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深意。人心如池，唯有守住初心这汪活水，时时滋养，日日沉淀，才能不浊、不枯、不乱。顺境时不骄，藏起锋芒，默默扎根；逆境时不馁，守住本心，稳稳前行。不必向外追逐万千风景，守好心里的那一勺春水，便足够抵御世间所有喧嚣与寒凉。

楼宇烈先生的风骨，正是这一勺池水的模样。不逐名利，不慕浮华，只守一方书桌，传一脉文化，以温厚待人，以澄澈待世，如池水般清浅，却有江海般的底蕴；如松柏般沉静，却有生生不息的力量。一勺池是校园的景，更是一面镜，照见四季，照见岁月，也照见每一个人，是否守住了最初的本心。

列车报站声轻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校友笑着挥手，转身奔赴各自的归途，各自的团圆。我走出车厢，年关的风迎面而来，带着立春的软意，带着烟火的温度。北方的春尚在冻土中酝酿，枝头芽苞未绽，繁花未开，可我心底的那一勺池，早已冰消雪融，春水初生，微波轻漾，澄澈如初。

流年似水，匆匆向前。我们都在时光里奔走，从青涩到成熟，从喧嚣到沉静，看过人间烟火，历过世事沧桑，总以为最珍贵的是远方的山海，是触手可及的荣光。走到年关，走到立春，才渐渐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向外追逐的所得，而是向内坚守的初心；不是波澜壮阔的际遇，而是细水长流的安稳；不是万里山河的壮阔，而是心里那一勺不曾干涸、不曾褪色的春水。

这勺春水，是年少的书生意气，是师者的温厚风骨，是传统文化里的中庸与守正；是岁末的回望，是初春的期盼，是年关里的烟火温情，是流年里不变的坚守。它藏在一勺池的清浅里，藏在先生沉静的目光里，藏在每一个守心前行的人心里。

风又起，红灯笼轻摇，腊梅香依旧。北方的春还需等待，冰雪未全消，繁花未盛开，但我从不慌张。人生自有节奏，岁月自有馈赠，如同一勺池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默默沉淀，静静流淌。只要心底春水长流，初心不改，方寸之间，亦可藏山河万里；平淡之中，亦可守岁月沉香。

一勺春水忆流年，流年不负，初心未改。愿我们都能守好心里的那一泓清浅，于尘嚣中守静，于沧桑中守纯，于流年里守心，在人间烟火中，温暖安度，行稳致远。

（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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