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银行（二）

薛仲舒

林珩像一滴水，试图重新融入那条名为“底层”的、浑浊而拥挤的河流。通道逐渐变得嘈杂，低功率照明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不稳定、令人心烦的光晕。劣质合成纤维摩擦的声音，机械义肢运转的轻微咔哒声，还有永远压低的、被生计重担磨去了所有起伏的交谈声，构成了下层区永恒的背景音。他走过公共能量站，几个面色灰败的人正排队领取每日配额。机器冷冰冰地播报着每个人所剩的时间，扣除当次消费的信用点。每一次“嘀”声后，队伍里都会掠过一阵几不可察的、压抑的颤栗。那是对“减少”最本能的恐惧。林珩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外套内侧，隔着粗糙的布料，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柱体散发的、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色倒影。那红色，和眼前这些灰败面孔、和腕上不断缩减的蓝色数字，形成了这个世界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对比。他需要找一个地方，看看那“倒影”究竟留下了什么。更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七十二小时，不，现在是71:48:33，能做些什么？去黑市兜售这个秘密？恐怕还没找到真正的买家，自己就会被时间纠察，或者更糟的势力，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处理掉。去永光区门口大喊？只会被当成疯子拖走，账户瞬间清零。这个秘密太大，太烫手。它是一颗炸弹，而他，连个像样的投掷器都没有。他拐进一条更狭窄的支巷，这里的气味更复杂：陈年的油污、劣质营养糊的酸味、还有某种隐约的、不合法的化学制剂气息。这里是规则边缘的灰色地带，消息和赃物一样流通。他的目的地是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维修铺，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母缺了几个，读作“奎因的……理店”。推开门，门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破锣似的“欢迎”。里面堆满了各种型号的报废零件、老式显示屏和缠绕在一起的数据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焊接过的金属和臭氧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沾满油污连体工装的男人抬起头，他半边脸是生体组织，半边是粗粝的合成金属，一只电子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他就是奎因，一个游走在合法与非法边缘的“情报理疗师”。“稀客。”奎因的电子合成音带着嘶嘶的杂音，他那只完好的生物眼上下打量着林珩，“脸上空得能跑悬浮梭了，林。时间快见底了？我这儿可没有无息贷款。”林珩没理会他的调侃，走近柜台，压低声音：“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读取器，离线，物理屏蔽，能处理最原始的硬光成像。”奎因那只电子眼的红光闪烁频率快了些。“硬光成像？老掉牙的玩意儿。你要读什么？‘大系统’奠基时代的黄色图片？”他开了个下流的玩笑，但语气里透出警惕。“少废话，有没有？”奎因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只生物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能嗅到危险，也能嗅到机会。“有。价格不菲。用时间付，或者……用等值的信息换。”他意有所指，“能让奎因大爷感兴趣的‘硬’信息。”林珩犹豫了。直接展示？风险太大。但他别无选择。他剩下的时间信用，在黑市连个像样的加密芯片都买不到。“我可能……拍到了一点东西。”林珩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旧基干区深处，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奎因身体前倾，油污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第七维护扇区？刚才广播里说的‘未授权能量扰动’？”他电子眼的红光几乎凝成一点，“小子，你捅了马蜂窝了。时间纠察的‘例行精度扫描’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连你三代内的时间消费记录都能翻出来筛一遍。”林珩的心一紧：“那扫描能检测到什么程度？”“看他们想查到什么程度。”奎因哼了一声，“如果是最高级别的‘净空’指令，你身上多出一粒不属于你档案的灰尘，他们都能给你标红。不过……”他顿了顿，“通常对付旧区逸散，不会启动那么高的规格。除非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林珩不确定自己和那个柱体的接触算不算“不得了”。他只是看了看，碰了碰，然后……偷拍了一下。“读取器。”林珩重复，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我要先看看我拍到了什么。”奎因嘟囔了一句脏话，转身在背后堆积如山的破烂里翻找。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几分钟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厚得像块板砖的黑色设备，表面坑坑洼洼，接口古老。“古董级玩意儿，自带法拉第笼效应，开机到读取完毕，理论上能屏蔽十米内所有非物理接触式探测。理论上。”奎因强调，“只能用一次，成像介质就得报废。代价呢？”林珩脱下外套，小心地将内衬那片特殊材质对准奎因。“在这里面。”奎因接过，动作难得地谨慎起来。他将外套平铺在柜台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将那黑色“板砖”的一个探针接口，对准内衬上一个极细微的凸起。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设备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老式硬盘启动的嗡鸣。一块小小的、分辨率极低的灰白屏幕在“板砖”侧面亮起。雪花点闪烁了几下，开始呈现图像。图像极其模糊，边缘扭曲，像是透过浓雾和旧玻璃拍摄的。但足以辨认。奎因凑近屏幕，他那张半金属的脸几乎贴了上去。红色。大片大片刺眼的、毫无修饰的红色警报字符。还有那些紧随其后的、长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负数字串。【- 1，204，739，852，311 …】【- 9，876，543，210，987，654，321 …】奎因的呼吸，无论是生物部分还是机械辅助的部分，都似乎停滞了一瞬。那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光芒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老旧读取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不真切的喧哗。漫长的几秒钟后，奎因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看向林珩，眼神变得完全不同，混杂着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渊般的……畏惧。“你……”他的电子合成音哑了，杂音更重，“你到底……进了什么地方？”“时间清算中心。”林珩说出这个名字，自己也觉得这个词带着血腥味，“或者，是它的一部分。一个……展示真实账本的地方。”“真实账本……”奎因咀嚼着这个词，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类似笑声的气音，“哈！真实！好他妈的真实！负一千两百亿小时？负九万亿年？这是……这是系统错误！这必须是！”但他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连他自己都不信。那种原始的编码格式，那种毫无修饰的直白显示，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不同于他们日常接触的任何经过美化、过滤的系统界面。“如果这不是错误呢？”林珩的声音在堆积着金属废料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冰冷，“如果永恒榜上那些名字，那些我们以为拥有无尽时间、支撑起整个世界的高塔，其实早就挖空了地基，甚至在地下挖出了无底洞呢？”奎因那只生物眼里的光芒急剧闪烁着，他在快速思考，评估。这个消息的价值无法估量，但也致命。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谁拿在手里，谁就会被烫穿。“这东西，”奎因指着屏幕，又指指林珩的外套内衬，“能毁了一切。也能毁了我们，比时间耗尽更快、更彻底。”“我知道。”林珩说，“所以我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间纠察的扫描，会找到这里吗？会找到我碰过那个柱体的痕迹吗？”奎因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半边金属头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知道。看系统逻辑。如果那个地方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连最高权限者的真实账户状态都像晾内衣一样挂在那里，那它的安防绝不会只是门口一把生锈的锁。你可能已经触发了一些我们根本理解不了的警报机制。”他盯着林珩，“精度扫描可能只是第一步，是‘系统’在确认干扰源。一旦确认是你……”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林珩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死亡通知还没送到。“有没有办法干扰扫描？或者……把这个消息送出去？”林珩问。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天真，但他必须问。“送出去？送给谁？”奎因冷笑，“送给‘中时层’那些每天为了多攒几小时拼命内卷的家伙？他们不会信，只会把你当成想搞乱社会秩序的疯子。送给更上面？”他摇了摇头，“小子，你还不明白吗？如果这些红字是真的，那么站在最高处的那些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他们就是靠这个真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读取器屏幕上的红字，幽幽地映在两人脸上，像不祥的烙印。就在这时，奎因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旧齿轮摆件的设备，突然发出急促的、低频的震动声。不是警报，更像是一种内部通讯。奎因脸色一变，迅速抓过“齿轮”，按了一下。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难以分辨男女的声音传出来，语速极快：“老奎因，立刻清理你店里所有非标准记录，尤其是五分钟内的任何新增物理存储痕迹。‘清扫者’出动了，不是普通纠察。方向……可能包括你那条臭水沟。原因未知，级别很高。自己保重。”通讯戛然而止。奎因猛地抬头，看向林珩，眼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狠厉和决断。“听见了？‘清扫者’。专门处理‘系统污渍’的暗刃。你带来的不是秘密，是核弹的起爆器，而且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他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扯过林珩那件外套，连同那个还在运作的古老读取器，猛地塞进柜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粗大管道的金属口。“滋啦”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传来。物理销毁，最彻底的方式。“那图像……”林珩下意识道。“在你脑子里，不是吗？”奎因死死盯着他，“现在，听好。从后门走，穿过废物处理管道，去‘锈带’码头区，找一条叫‘夜莺号’的垃圾驳船。船长是个独眼，叫老鬼。提我的名字，告诉他你要‘搭便车’，离开核心城，越远越好。这是你唯一可能活命的路。”“为什么帮我？”林珩问。在这个世界里，无私的帮助比永恒的时间更稀有。“我不是帮你。”奎因的电子眼红光冰冷，“我是在帮我自己活下去。你死在我这儿，‘清扫者’会把我这儿每一颗螺丝钉都拆开来检查。快滚！”林珩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店铺后部那扇隐藏在小山般零件后面的锈蚀铁门。奎因在他身后快速操作着什么，似乎是在激活某种干扰装置。推开铁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腐烂有机物和化学制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是地下废物处理管的边缘，黑暗、潮湿，只有远处几点应急灯鬼火般的光芒。他刚踏入黑暗，就听见前店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空气被划破的“咻”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迅速吞没了奎因那间堆满破烂的小店。林珩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腿，朝着奎因指示的、那深不见底的废物管道深处，狂奔而去。腕上的蓝光，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为唯一的光源，冰冷地跳动着：71:15:09。时间在流逝。而追猎，已经开始。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些红色的数字，还有奎因最后那冰冷的话语：“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真相。恐惧。他奔跑在黏滑、恶臭的黑暗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弥漫在整个世界、深入每个人骨髓的“时间恐惧”，其源头并非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来自顶端那一个个早已干涸、却依然张着巨口吞噬一切的红色深渊。而他，林珩，一个时间乞丐，此刻正带着对这个深渊的惊鸿一瞥，在追猎的阴影下逃亡。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下一个小时。但他知道，如果他能活下去，这个世界必须改变。或者，被彻底烧毁。奔跑中，他脑海里莫名闪过那透明柱体内部绝对的黑暗。那黑暗，是否也正在某个地方，倒映着他此刻狼狈逃窜的身影？他打了个寒颤，将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开，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前方，是更浓的黑暗，和未知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