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月的新疆,空气里浮动着松脂与尘土的气息。车轮碾过G217独库公路的柏油路面,像翻动一本摊开的山河手札——从大龙池的碧水青山,直抵天山神秘大峡谷的赤色深渊。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自驾,而是一场用方向盘丈量四季的奔赴:北起独山子,南至库车,五百公里横跨寒暑,凿于悬崖、浮于云海。十万筑路官兵的青春与体温,早已渗进每一道弯、每一寸坡,化作路标上无声的“此生必驾”。</p> <p class="ql-block">大龙池边,我停下车,风里裹着湖水的凉意。那块黄黑相间的路标立在草坡上,“此生必驾 不枉此生 大龙池站”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烫。湖面平得像一块蓝绿色琉璃,倒映着雪峰与流云,仿佛天山悄悄藏起的一面镜子。我摸了摸路标粗糙的边角,忽然就懂了——所谓“必驾”,不是打卡,是心被山河轻轻叩响的那一声回音。</p> <p class="ql-block">再往南,山谷渐深,山势渐烈。一块火焰纹顶的标志牌静立路旁,“G217 独库公路”之下,一枚金色徽章刻着“英雄开路”,五颗星在风里闪着沉静的光。没有喧哗的解说,只有山风一遍遍拂过那四个字。我驻足片刻,没拍照,只把“开路”二字默念了一遍。有些路,是人用命凿出来的;有些敬畏,是心照不宣的停顿。</p> <p class="ql-block">公路在山腰盘旋,像一条青灰的绸带系在群峰之间。远处雪峰未消,近处草甸初盛,几辆小车在弯道上缓缓游移,像被山势轻轻托着前行。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青草与碎石的微腥。路牌上“独库公路”四个字被阳光镀了层金边——它不只写在牌子上,也写在每一段喘息、每一次换挡、每一回回望里。</p> <p class="ql-block">当红色山岩开始铺展,天色也亮得更透了。一块蓝底白字的路标立在崖边:“1007 G217”,背后是层叠如书页的赭红岩壁。我停下车,指尖抚过岩面,粗粝、温热,仿佛能摸到亿万年沉积的呼吸。《汉书》里“盐水西流”的古道,安西将士踏过的风沙长路,原来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赤色里——历史不是书页上的墨,是山骨里长出来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路旁又见一块指示牌,密密标着克孜利亚、唐安西大都护府文化园、乌什喀特古城……名字像一串沉甸甸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我没细数距离,只望着那些地名出神。原来这条公路,是地理的纵贯,也是时间的缝线,把汉唐的烽燧、丝路的驼铃、今日的车辙,一针一线,密密缝在了同一片山脊之上。</p> <p class="ql-block">天山神秘大峡谷入口,一块红底白字的标牌立在风里:“总要经历一些曲折,人生才会越走越宽广。”字迹朴素,却像一句老友的叮咛。我抬头,两侧岩壁高耸入云,赭红如燃,窄处仅容一线天光垂落。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必驾”,未必是征服,而是愿意把方向盘交出去,让山势带路,让曲折教人谦卑。</p> <p class="ql-block">走进峡谷,阳光被岩壁剪成细碎的金箔,洒在红色的栈道上。游客三三两两,有人仰头数岩层,有人蹲下拍光影,还有孩子踮脚去够岩缝里钻出的一小丛绿草。我站在一处平台,看光在岩壁上缓缓爬升,像时间在赤色的书页上翻动——这峡谷不说话,却把“曲折”二字,刻得比任何碑文都深。</p> <p class="ql-block">走到“天境”石刻前,我仰起头。赭红岩壁上,“一池浓墨映天山”七个大字如刀劈斧削,苍劲得让人屏息。转过弯,另一块木牌静立风中,字迹温厚:“总要经历一些曲折,人生才会越走越宽广。”栈道蜿蜒,有人牵马缓行,孩童蹲在沙地上,用小棍拨弄一道细流。我忽然笑了——那抹白衫与赤岩相映,不正是千年丝路遗落的一粒星火?它没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们眼里重新亮起。</p> <p class="ql-block">暮色漫上来时,我在峡谷口的便利店买了支冰镇酸奶。檐角微翘的凉亭下,几个游客倚着栏杆看晚霞染红山脊。风里飘来烤馕的焦香,远处公路蜿蜒如带,车灯次第亮起,像一串缓缓移动的星子。独库公路从不只是一条路。它是天山跳动的脉搏,是英雄未冷的回响,更是我们以车轮为笔、以山河为纸,写给此生最滚烫的一句确认:</p>
<p class="ql-block">——此生,值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