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示

博弈者

文·博弈者

图·网络

美篇号·2249 3117

山 示

以身为尺，丈量大西域；以心为镜，照见小宇宙。

———题记

在川西的雾里，山是突然冒出来的。

不是看得见，是突然冒出来。前一瞬间还是混沌的茫白，稍不留意，铁青的岩壁已贴着鼻尖。叫你没有准备，它也无须礼让，像一句偈语意外坠落，直接砸进你的眼里。我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惊叹词----雄奇！险峻！都噎塞在喉.....

那些山，它们不需要这些。它们只是在哪儿。

云雾是山的呼吸，吸进去的是雾，呼出来的是云。一起一伏，山便在有无之间。

一个当地采药人背着竹篓，影子般滑入雾中，他无须看山，他只走他的路。那路，就是山的脉搏。

我忽然懂了李太白为何“扪参历井”，覃怀高为何“扪参绝顶”。在这里，几乎所有话语都是多余的。你只需听。听冷杉针叶上凝露坠下的滑音，那是一个微型宇宙坍塌与重生序曲。听岩隙里暗泉的呜鸣，那是大地未曾颤动的胎音。这里的山，有极深的道行，虽不修边幅，却不失庄重。它突然冒出来让你看，立刻又以雾幔遮住。告诉你：若执着于相，便失了真意。

如果说，川西的山是“冒出来”的。那么，西藏的山，便是“端坐定”的。

它不是矗立，是端坐。比如冈仁波齐，它不追求高度，它追求的是圆满的止息。阳光在雪线上流淌，不是融化，是山魂淌成了液态的寂静。你听不到风的气息，风已绕道而行。你觉不到时间脚步，时间在这里盘膝而坐。

经幡静静地、轻轻地飘着，不发出一丝声响。可奇怪，却有哗哗的流水声落在心潭上，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传递着更深更深的响。一个磕长头的行者，额头上沾着尘土与寒光。他一步步，起身又伏下，似在另一个维度的尘世里。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和山的雪光，在虚空里汇成了同一条平直的虚线。

我试图想起，所有读过的佛经句子，却发现所有的经文，此时此刻都成了注脚。在这里，山自身就是一部无字《金刚经》。 它不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它让你就站在“空”里，自己体会那种更高维度“宁”与无限空泛“静”。语言是桥，而这里，不需要桥。因为这里，本就没有此岸彼岸。

新疆的山，既非“冒出来”，也非“端坐定”。它是“存在逝”。

是“存在”正在消逝的余音，是“风”写完又擦去的草稿。驱车深入天山腹地，车窗两侧掠过的，是群山嶙峋的肋骨。阳光太灼，把一切阴影都烧成阳光自己，只剩下骨骼本身的、白晃晃的真相。没有雾来隐藏，没有雪来覆盖，山，裸裎着它模糊的伤痕与腐朽的年轮。

雅丹群，如同巨神废弃的一处作坊。车停止在雅丹群前。在这里，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耳膜懵疼。然后，我，什么也没听到，只感觉到鼓膜在应和一种无声的轰鸣。那是什么？是石头在回归尘埃中的慢拍风琴声。是“存在的逝去”？还是“逝去的存在”？无非一种结果的两个说法。

说话间，我寻到一个哈萨克牧人的背影，骑着马，走入一片光秃的山坳。那么小，那么确定，像一粒即将被大地收回的种子。那我呢？我们呢？

这里有很多不属于天的神话。这里的神话属于风，属于沙，属于流浪的云和没有尽头的路。谁说没有时间？这里的山就是时间的遗骸，庄严，静美，却无丝毫留恋。它教会我的不只是敬畏，更是一种奇异的疏离与自由。你也是一粒尘埃，暂时有了形状，终将随风而逝。在这宏大的消逝里，个人的命运悲欢，轻得像一声叹息，未曾发出，已被原谅。

为什么不原谅呢！如果，消逝是永恒的；那么，存在也是永恒的。

回到都市，已是夜里。我闭上眼。

川西的雾，藏东的光，疆北的风，在苍茫的底色上晕染开来。不再是曾经的沧海桑田，而是我心中的极乐圣境。那让我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的庄严雄峻，原来却长在我的心里。

当面对大西域的真实存在时，我，失语了。

当触碰大西域的永恒时，我，战栗了。

当置身于大西域的神秘中，我，只有沉默.....

这才意识到自己亦如尘埃般短暂，好在，也壮丽过。

那些山，示现了一切，却什么也没有说。它只是存在过，于我的梦中，留下了一片可供余生漫步的、无言的旷野。

—— 梦中，枕边有泪；梦醒，枕边有沙。

癸卯秋，

西行归来，

记山所示。

------题尾

2026.2.7 于古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