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尹明生抓过了这堆白条子,真是哭笑不得。他知道,倘若把这些白条子拿回厂里,虽说也算完成了讨债任务,厂长也会赏他一杯酒,夸他好像关羽温酒斩华雄,果然讨债回来了。但他的脸上却挂不住这种羞辱,因为他为厂里讨回的这堆白条子毫无用处,工厂既不能拿它做业务交易,更不能拿这些白条子给员工发工资,大伙还不会捧着这堆白条子把他骂死!厂长捧着这堆白条子也会左右为难,虽然财务的账面算抹平了,但厂里的钱却没了,被这堆白条子蒸发了。</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清晰地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把这堆白条子变为硬票子,真正为厂里讨回人民币,这才真正叫温酒斩华雄。于是,他不得不按二锅头设计的套路走,找到黑河的这家贸易公司,真正把这堆白条子换成人民币。</p><p class="ql-block">从佳木斯到黑河的路途不算遥远,但要翻山越岭爬十几个小时的山路。大兴安岭的山路极其陡峭,要乘坐呼哧呼哧冒黑烟的森林小火车艰难前行。尹明生艰难地爬上了森林小火车,发现车厢里空空荡荡,极其寒冷,几乎没有几个人。几个人都默不作声,仿佛已被寒风冻成了冰人。</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也是穿御冬的棉衣的,却没料到黑龙江会如此寒冷。寒风透过车厢,如万道钢针钻透他的棉衣,把自己也冻成了冰人。千万不能这样挨冻,这样会冻坏了自己,到那时甭说讨债,恐怕要把自己交待在极度蛮荒的大东北了。尹明生想到这里,再无法安安稳稳地坐在宽阔的座椅上,他要站起来运动一下。</p><p class="ql-block">尹明生酷爱体育运动,他尽管身体不便,残疾的肢体愈发增强了他自强不息,不像命运低头的决心。他期冀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要做人生的强者,他便抓住每一个机会加强自己的体育锻炼。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身患残疾的小伙子竟然拄着双拐踢足球。还有单杠、双杠、高低杠,他样样都能练两手。当然,对于登山、游泳、举重、哑铃、骑马、射箭、打太极之类,尹明生也是样样都懂,哪样都能比划比划。他参加残疾人运动会,虽说不能各项运动都争得头筹,但绝不会排在打狼的位置上。</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坐在异常寒冷的小火车上,昔日的体育锻炼便发挥了用场。他不必像别的旅客那样冻得缩手缩脚,浑身瑟瑟发抖。尹明生站了起来,依靠身边的坐席靠背作为身体的支撑,开始打起了太极拳。他忘记了寒冷,战胜了森林小火车的颠簸,一招一式做得有板有眼,干净利落,把周围的旅客都看呆了。</p><p class="ql-block">森林小火车咣当咣当行驶到黑河,天早已黑下了,尹明生知道夜里不是讨债的时机,会被人骂做要账鬼的。他便在车站附近随便找个小旅馆住下,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天好去这个完全陌生的公司去交涉。</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苦心选择了“交涉”的词汇,而不是直接了当地叫“讨债”,说明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二锅头让他以佳木斯的名义到黑河讨债,他做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尹明生心怀忐忑不安地想,为了给厂里讨回欠款,有时不得不冒点风险啊。</p><p class="ql-block">黑河的夜晚极其寒冷,举目望去,到处冰天雪地,迷雾茫茫,昏暗的路灯照耀着灰蒙蒙的街道。由于天气寒冷,冰雪飘零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几家不起眼的店铺灯火忽闪忽灭。尹明生是一条热血汉子,他觉得黑河的夜晚就是一座鬼城,这样的枯燥无聊的长夜实在难熬。</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孤独地躺倒冰冷的土炕上,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孤身漂泊在远方,临行时也没能给家里留下几个钱,不知老婆孩子都过得怎么样?还有,家里的暖气热不热?老婆在家里是不是也感觉孤独寂寞?我一定争取早点把这笔外债讨回来,早点回家,送给老婆一个惊喜。</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躺在冷炕上正在胡思乱想,忽听有人敲门,连忙问了句:“谁?”</p><p class="ql-block">这种小旅馆的房门从来都是锁不严实的,尹明生的话音刚落,房门便哧溜一下被推开了,灯影下出现一个蓝眼金发高胸脯细腰肢的俄罗斯女郎。俄罗斯女郎操着不太流畅的中国话问:“大哥,您还没睡呀,是不是想打一炮?”</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刷地一下便红了脸,心想现在我正空虚寂寞,为何不和这个洋娘们开个玩笑?他便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身子,故作迷蒙不懂地问:“打炮,打什么炮,莫非中俄两国又在江边干上了?”</p><p class="ql-block">俄罗斯女郎笑着说:“不是中俄两国开炮,是中俄两国的男女之间相互友好,咣咣地打炮。”</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似乎明白了一点,半真半假地问:“要钱不,多少?”</p><p class="ql-block">俄罗斯女郎伸出了两根手指说:“你只要有两张毛爷爷就可以打一炮。”</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说:“你只要两张毛爷爷,这未免太少了,我给你这个行不行?”一边说着,伸手从兜子里掏出一张白条子。</p><p class="ql-block">俄罗斯女郎撩了一眼,不肖一顾地说:“这东西能顶毛爷爷用吗,我看还不如一张揩腚纸好用?”</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故作虚张声势地说:“你可看好了,我这一张纸可值十几万呢。”</p><p class="ql-block">俄罗斯女郎又瞟了一眼,噗嗤一笑,还算给尹明生一点面子,嬉笑地说:“这不是你们中国人发明的三角债欠条吗,在我们这里顶多抵得上一张揩屁股纸。”</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见俄罗斯女郎竟如此轻蔑自己手中的宝贝,愤愤地叫了一声:“滚出去!”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再也无法睡去了。</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渐亮,尹明生连忙翻身爬起,拄着双拐去黑河国际贸易公司找人家讨债。</p><p class="ql-block">黑河国际贸易公司虽说牌子挺响亮,但位置却不那么显眼。尹明生顶着数九隆冬在街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在迷茫的飘雪中终于找到了这家公司的牌子。忽然看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进了大门,大门的守卫崛起屁股恭恭敬敬地向小汽车鞠躬,立刻意识到,这人一定是个当官的,连忙拄着双拐追赶过去。</p><p class="ql-block">尹明生的双拐终究不如人家的汽车轮子转得快,他拄着双拐刚刚追到公司的大门口,立刻被守门人拦住了,问:“你是干什么的?”</p><p class="ql-block">眼看着人家的领导就在大楼里,尹明生心中急着要见那个领导,便不在向人家客套,开口便说:“我是来办事的,总经理在吗?”</p><p class="ql-block">守门人年岁较大,经验丰富,抬手递过一个本子说:“你要办什么事,先登记再说。”</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心中焦急,抓起笔来在本子上草草写了“办事”两个字,抬起拐杖就要往里面闯,却再次被守门人拦住。守门人指着本子说:“你填写的东西不规范,到底要办什么事,你还没写清楚。”</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只好实话实说:“大叔,我是来讨债的,要见总经理。”</p><p class="ql-block">守门人伸手一拦,冷冷地说:“总经理不在,你讨的什么债?”</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说:“我明明看到了,总经理的车刚刚进来,我还看到你撅着屁股给总经理鞠躬呢。”</p><p class="ql-block">守门人不料被一个年轻人揭了老底,顿觉脸上挂不住颜色,气鼓鼓地说:“咱俩是你守大门还是我守大门,我说不在就不在。”</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不能当面受欺骗,便叫了一嗓:“你这个老同志怎能这么蛮横不讲理,当面说瞎话。”</p><p class="ql-block">守门人大叫:“什么,你竟敢说我不讲理,我还说你要盗窃呢。有本事你给我进去我看看,公司保卫科抓的就是你这样的。”</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见守门的老人如此蛮横无理,知道这大门算是进不去了。仔细想想,守门的大叔这样做也不是毫无道理。自己是来登门讨债的,俗称讨债鬼,谁愿意让一个讨债的鬼闯进自己的家门?可是他若闯不进这个公司的院子,见不到总经理,手里的这堆白条子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好不容易来到黑河,见不到人家的总经理绝不会轻易离去,他像一条驱赶不掉的丧家犬,围着这家公司的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转,心中好生懊悔当初不该喝了佳木斯的酒,一下子中了二锅头的圈套,带着一堆白条子来到黑河替人家讨债,结果落个里外不是人,左右不讨好。不,他绝不是为了讨好,他的任务是讨债。尹明生想到自己肩负的任务,想到他临行时未喝干的一杯酒,当初他立下了关公温酒斩华雄的誓言,说啥也要为厂里讨回欠款,绝不能被这个守门的老人拦住去路。</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想到这里,不禁又鼓足了勇气,说啥也要闯过守门人这道关卡。他在风雪中抬头远望,忽然看到有个卖烧鸡的,心头倏地一动,立刻有了主意。</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拄着双拐走过去,很快拎了一只烧鸡回来,怀里还揣着一瓶酒,笑着对守门的老人说:“大叔,您在风雪中看守公司的大门也不容易,我更不该惹您生气。我来黑河时带了一瓶酒,还有烧鸡,我给您赔不是了。”</p><p class="ql-block">守门的老人一时受不了这个,连连摆手说:“你这年轻人,直会来事,大老远的还给我带这个。这我怎么好轻易收下?”</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一把将烧鸡白酒一齐塞进老人的怀里,一边拄起双拐说:“大叔,您在这里慢慢吃慢慢喝,我去见总经理说说话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守门人一摆手说:“你快去吧。请你记住,总经理姓崔,在三楼最里面的那个屋。”</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回了一句:“多谢大叔指点。”便拄着双拐艰难地攀爬陡峭的楼梯,一边摇头叹息,这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买只烧鸡也能当做敲门的砖。</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好不容易爬上三楼,稍微喘息一下,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便轻轻地敲响了总经理的房门。</p><p class="ql-block">总经理崔凯旋正在屋子里看报,寻找商业信息。报纸上说,由于黑龙江结冰封江,为两岸客商交流提供了便利条件,黑河口近期外商较多,特别是宠物交易频繁,提醒市民特别注意……</p><p class="ql-block">崔凯旋正绕有兴致地读报,忽听有人敲门,便抬头问了句:“谁?请进。”</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拄着双拐推开房门,亲切地叫了一声:“崔总好。”</p><p class="ql-block">崔凯旋仔细看了看尹明生,觉得从没见过这个人,便皱了一下眉头问:“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上前一把握住崔凯旋的手,按照脑子里事先想好的套路说:“我是佳木斯来的,贵公司不是与我们厂有几笔业务往来吗,这次我是代表厂里来清账的。”</p><p class="ql-block">崔凯旋问:“什么账?”</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讨债心切,一股脑地把二锅头交给他的白条子统统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给崔凯旋说:“崔总请看,这些都是贵公司拖欠我们的债务。”</p><p class="ql-block">崔凯旋随便聊了一眼说:“这些我都知道,还不是多年来积累的三角债,烂头债。我们公司也有不少这样的白条子呢。”</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说:“贵公司的事自然由你们自己解决,可是贵公司欠我们的债必须要偿还。”</p><p class="ql-block">崔凯旋说:“咱们都是国企,家大业大,无论有多少欠债的都是还得起的。这些账我们都认,只要我们把别人的欠款讨回来,我保证第一时间还你们的钱。”</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听得出,人家这是下达逐客令了。可是尹明生还没兑换出一张白条子,也没讨到一分钱,他怎能这样离开?他不能再退让,必须进攻,必须讲道理,讲法律,让他们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如今是市场经济,无论国企还是民企,大家都必须按照市场经济的规矩来做。尹明生想到这里,说话的口气也硬了几分。他便对崔凯旋说:“崔总经理,你可要知道,我大老远的从辽宁鞍山来到这里讨债,算不算第一时间?”</p><p class="ql-block">崔凯旋突然听到这话,顿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什么,你到底从哪里来的?”</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讨债心切,一时没注意到自己在哪里出现了破绽,便认真地回答:“我已经说过了,我从辽宁鞍山来。”</p><p class="ql-block">崔凯旋立刻露出了满脸疑惑,小心地问:“你不是佳木斯厂家的员工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尹明生顿时醒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来他真不是玩冒充的货色。尹明生见事已至此,索性一把撕掉了自己的伪装,对崔凯旋袒露实情说:“不错,我确实不是佳木斯厂家的人,但无论我来自哪里,你们公司欠了外债了是实情吧,我代表佳木斯来讨债也符合道义与法律的。”</p><p class="ql-block">崔凯旋愣了一下,问:“你来本公司讨债,可有佳木斯方面的法律授权吗?”</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振振有辞地说:“佳木斯方面欠了我们的钱,你们又欠了佳木斯方面的钱,佳木斯方面一时无钱偿还我们的欠款,便把你们的欠款转给我们。这些白条子就是证据,就相当于法律授权。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们的欠债必须如数偿还!”</p><p class="ql-block">崔凯旋怎能容忍有人在自己公司对自己如此不尊重,故意挖苦说:“我看你这个人还是身残志不残,脑子里面装着不少东西呢。”</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以为对方没理了,退让了,不由愈发神气起来,决定再加一把力,彻底把对手镇住。他抬手一拍胸脯说:“不是吹牛,这次厂里能派我出来讨债,就是冲我有讨债的本事。没有弯弯肚,不敢吃镰刀头,甭说在东北老家讨回三角债,就是在北京皇城根下,我也能毫不费力讨回钱来。所以,这笔欠债你们必须要偿还!”</p><p class="ql-block">崔凯旋见尹明生的话音越说越高,派头越来越足,对于讨债的事简直是步步进逼,寸步不让,弄得自己在公司里好没面子。他的心中愤愤不平,暗暗发誓一定要牢牢看护公司的钱款,可还可不还的债务一定不还。可是,他又该如何打发面前这个讨债人呢?崔凯旋仔细想了想,眼珠一转,抓起电话叫公司的保卫科长赶快过来。</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正在喋喋不休地向对方宣讲欠债还钱的道理,忽见房门砰地打开,走进身材高大的一条汉子,瞟了尹明生一眼,转头问:“崔总,是这个人吗?”</p><p class="ql-block">崔凯旋说:“不错,就是他。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闯到我们公司里来的,更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人。”</p><p class="ql-block">保卫科长问:“这个人是不是个盲流?”</p><p class="ql-block">崔凯旋说:“这个需要好好调查一下。据他自个说,一会儿是佳木斯的,一会儿又说是辽宁鞍山的,他甚至还吹嘘说来自北京皇城根下。你马上把他带走,好好查一查,该审就审,该送就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