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龙梅

煮茶听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虽已立春,晚风却还带着冬日的余威,凛凛地刮过湖面,刮在脸上,微微地刺。我将手往衣兜深处拢了拢,脚步却不自觉地向那株龙游梅走去。</p> <p class="ql-block">白天喧嚣的绿道,此刻安静了下来。广播里的歌声远远地飘来,是《草原夜色美》,辽远而苍茫,却仿佛被这湖上的夜气滤过一层,到了耳边,只剩缥缈的回响。骑行者与跑者的身影,在路灯下匆匆掠过,成了这静夜边沿流动的、模糊的注脚。我的目的地明确——那株守在湖岸、看过千年云烟的梅。</p> <p class="ql-block">它就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四下是沉沉的夜色,衬得特意为它敷设的灯光,宛如一轮朦胧的月晕,温存地笼着。那光不是亮的,是润的,乳色的,轻轻托出一片玄墨的舞台。而它,便是这舞台上唯一的主角。</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真感到那股沉默的力。主干并非直立向上,而是盘桓扭转,如困龙欲挣,又如苍龙酣卧,每一处转折都蓄着经年的劲道。枝桠从这盘虬的主干上生发出去,亦是曲曲折折,旁逸斜出,在空中勾连交错,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网住了一千年的光阴。白天看,是惊心动魄的形与势;夜里看,却添了深邃的魂。光线巧妙地从侧方来,于是那些嶙峋的枝干,向阳一面泛着淡淡的暖铜色,背光一面则隐入最浓重的黑,对比之下,那线条愈发显得铿锵如铁画,仿佛不是草木生成,而是哪位巨灵以天穹为纸、以夜色为墨,挥毫落下的一笔狂草。</p> <p class="ql-block">枝头已有梅朵绽开。是枚红的,不像宫粉梅那般娇俏,也不似朱砂梅那般浓烈。那红,被夜色与湖气浸润着,沉静了下来,像一点一点凝结了的、温热的血,又像是美人唇上褪了鲜妍却余韵悠长的胭脂。更多的,还是紧紧包裹着的苞,一粒一粒,缀在铁黑的枝上,如星火,如红豆,藏着整个春天秘而不宣的誓言。风过时,整棵树影便微微地晃,极缓的,极稳的。满树坚硬的线条似乎在这一刻柔软了、流动了,真如一条龙在梦中舒展着它漫长的脊梁。没有香气,或者说,那极幽极淡的冷香,刚一离蕊,便被浩大的、清冽的湖风卷走,散入无边无际的夜空中。</p> <p class="ql-block">我立定,仰头看它。它静默着。这静默是有声响的,是湖浪轻轻拍岸的絮语,是远处水杉林梢风过的呜咽,是这片土地沉睡时平稳的呼吸。它就这样站着,站成了东湖一个沉静的坐标。唐宋的明月曾照过它,明清的风雨曾洗过它;它看过渔火,听过棹歌,也见过如今这绿道上流淌的、属于人间的笑语与灯光。一切的热闹与繁华,在它面前,都成了须臾即逝的涟漪,荡开,又消散。唯有它,以及它脚下这一汪湖水,是永恒的观众,也是永恒的主角。</p> <p class="ql-block">从它如盖的枝影下走出,再回望湖畔那些穿梭的光影,竟觉得有些恍惚。那飞驰的车灯,那奔跑的脚步,是“现在”,是鲜活而匆促的生命。而龙游梅,是“以往”,是沉着而厚重的记忆。它连接着这片湖的过去与现在,让每一次春寒的料峭,都有了历史的深度与温度。</p> <p class="ql-block">晚风似乎被梅枝梳理过,变得柔和了,凉凉地拂在脸上,像一片无形的丝绸。我忽然觉得,这株龙游梅,才是东湖真正的守夜人。那些笔直的水杉,是列队的卫士;而这梅,是一位沉思的智者,一位不用言语、只以存在来叙说的诗人。它守的或许不是这具体的夜,而是这湖山之下,某种亘古不变的、安详的魂。</p> <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对岸的灯火渐次熄灭,融入更广阔的黑暗里。我该走了。</p> <p class="ql-block">转身离去时,我再次回眸。它依旧静立在光影交织的薄明里,那枚红色的花与苞,在无边的墨色背景中,格外分明。像黑夜未能吞没的火焰,像时间长河中不曾冷却的、温热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湖风拂过耳畔,清冷而温柔。我知道,明朝太阳升起,这湖畔会重新布满鲜活的身影与声音。而它,这千年的龙梅,仍将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湖水,承着风霜,在下一个夜晚,继续它无言的守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