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游帕米尔：在阿克托达坂与狮驼岭之间穿行的八月

秦岭

八月的新疆，是风与光的盛宴。我独自骑车穿越克州腹地，从阿克托达坂的2971米海拔出发，一路向西，驶过慕士塔格峰的雪线余韵，深入膘尔托阔依的“奥兹库姆孜之乡”。车轮碾过柏油、碎石与戈壁，阳光把山影拉长，骆驼慢步于路肩，浆果在干涸的枝头燃烧——这是一场身体在低语、眼睛在呐喊的高原骑行。

阿克托达坂的蓝牌静立在粗粝石路上，海拔2971米，像一枚钉进山脊的银钉。我停下车，指尖拂过金属牌面，凉而硬，风从西昆仑缺口灌来，吹得围巾猎猎作响。远处山体裸露着灰白岩层，像翻开的旧书页，每一道褶皱里都压着冰川退却的呼吸。

乌恰与膘尔托阔依的双语路标在风里微微晃动，字迹被晒得发白。我蹬车经过时，风里飘来一点马奶酒的微酸气息，还有隐约的琴声，像是奥兹库姆孜的弦音被风扯断又续上，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散。

最后一缕阳光观景台的标牌指向5公里外的山脊，而“阿克托达坂”蓝牌静立于粗粝石路上，海拔数字如一枚勋章；乌恰与膘尔托阔依的双语路标，在风里指向更远的布伦口、塔什库尔干；冰川公园、白沙山、慕士塔格峰的指示箭头，则像一串地理诗行，将昆仑西段的雄浑尽数点名。

公路笔直伸向天际，两侧山脉层叠如书页，红褐色岩体是亿万年沉积的断代史；风蚀巨岩裂隙间钻出麻黄与夜花藤，灰绿茎上悬着红果，橙实缀满枯枝——它们不争春色，只以野性之姿，在干旱中结出生命的密语。

一丛细长蓝绿枝条在风里轻颤，枝头密密缀着红果，圆润、饱满、带着薄薄一层霜感。我摘下一粒，指尖微凉，入口微涩后回甘，像这高原给旅人的第一句问候：不甜，但真。

干枯枝条交错纵横，红果如星火散落其间，深红、浅红、橙红，在灰褐底色上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它们不靠绿叶衬托，就那么倔强地亮着，仿佛把整个夏天攒下的光，都酿成了这一口酸甜。

夜花藤的果实红得沉静，椭圆叶片泛着蜡质光泽。我蹲下身，看见它根部伏着几粒去年的干果，壳已皲裂，却仍牢牢咬住石缝——原来最硬的不是山岩，是这些在风沙里年年结果的藤蔓。

我停在马场公园休息站，红色头盔下系着蓝围巾，手握一串刚采的橙果；远处羊群如云朵浮在草甸，骆驼列队走过柏油路，牧区横幅上“狮驼岭旅游景区”的字样与《玛纳斯》史诗中的圣山遥相呼应——帕米尔从不是荒凉，而是众神遗落的砚台，墨色是山，朱砂是果，银白是雪峰。

骆驼在山脚缓步吃草，长颈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我坐在路边石头上啃桃子，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甜得发稠。一只骆驼忽然抬头看我，睫毛又长又密，眼珠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整座西昆仑。

“奥兹库姆孜之乡膘尔托阔依欢迎您！”的海报在风里哗啦作响，红灯笼垂着流苏，像一串未拆封的祝福。我拍下它，没拍人，只拍那红底金字——有些欢迎，本就不必靠人来证明。

“狮驼岭旅游景区”的广告牌立在路口，山湖照片美得近乎失真。我笑着摇头，把车停稳，从筐里摸出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真正的狮驼岭不在画里，在驼铃摇晃的节奏里，在夜花藤的果子里，在阿克托达坂的风里——它不招揽游客，它只等你骑到它跟前，喘着气，笑着，把它认出来。

车后座的红箱盛着风，前筐里躺着桃子与瓶装水；木雕根瘤盘曲如龙，广告牌上“欢迎您再来”字字滚烫。当导航显示白马滩尚有222公里，我知道，旅程不在终点，而在每一粒沙、每一道光、每一次蹬踏与山对视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