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虎啸》第十四章

山海@松

第十四章 前路茫茫

1.

长庚的丧事办得简朴而肃穆。一口薄棺，几位近邻相帮，在肖顺德选定的山坡阳面挖了墓穴，让这位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茶铺掌柜入土为安。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绵长的哭号，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像是在为这无辜的亡魂送行。

仇报了。三店王血溅松林，李长晅葬身虎口。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李家坑乃至方圆几十里的山村。村民们私下议论，有的拍手称快，说恶有恶报；有的暗暗心惊，觉得山虎那孩子下手太狠；更多的则是唏嘘感叹，说长庚老实人竟落得这般下场，更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李长晅，心肠竟如此歹毒。

山虎在父亲坟前重重磕了九个响头。额头顶着冰凉的泥土时，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红得骇人。大师兄高顺和二师兄刘夫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座沉默的山。清风道长拈香祝祷，诵经，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超度亡魂，也安抚生者。

大仇得报。然后，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开始在道观里弥漫。源头便是清风道长日渐凝重的神情。

接连三夜，清风道长房中的油灯一直亮到东方泛白。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道德经》，目光却望向窗外，落在云天上。李长晅临死前那番嘶吼，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他心头——“我儿子在国军中当团长！你敢动我，他日我儿回来，定将你李家坑夷为平地，杀你满门！”

起初，清风道长只当这是恶徒濒死的恫吓。可这几日他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心惊。李长晅虽然歹毒，但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在古城经营多年，茶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若说没有些依仗，断不可能。有个儿子在军队里当官，倒真不是不可能的事。先前只知他有个儿子在外闯荡，具体做什么却不清楚，如今看来，恐怕所言非虚。

“若果真如此……”清风道长捻着长须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某个阴沉的早晨，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开进李家坑，砸开道观的山门，将山虎五花大绑拖走。又或者，更狠一些，直接以“通匪”、“戕害乡绅”的罪名，将整个剑山道观付之一炬。这世道，兵匪一家，有枪便是王法。一个国军团长的父亲被杀，凶手还是个无根无基的山野少年，这仇，对方岂能不报？

山虎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性子刚烈，武艺初成，却如何抵得过枪炮？道观里这几口人，高顺、刘夫印，还有几个新近入门的小道童，又该如何自处？自己隐姓埋名二十余载，守着这方清静之地，守着一双儿子和弟兄们的埋骨之所，难道最终要毁于一旦？

更深一层的忧虑，是山虎这次复仇的手段。引虎食人，虽说李长晅罪有应得，但毕竟过于酷烈。清风道长自幼读圣贤书，后来遁入玄门，深知“杀伐过甚，必遭天谴”的道理。他担心山虎心中戾气未消，从此走上以暴制暴的不归路。这孩子重情重义，是天性，也是劫数。

第四日清晨，清风道长推开房门时，眼下已是一片青黑。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道观庭院里，山虎正在银杏树下站桩。少年身形挺拔如松，呼吸绵长，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站了许久。听到开门声，山虎收势转身，叫了声“师父”，眼神里仍有未褪尽的血丝和一丝迷茫后的空洞。

清风道长走到他面前，端详良久，才缓缓开口：“虎子，仇报了，心里可踏实了？”

山虎抿了抿嘴唇，低下头：“为爹报了仇，心里……松快了些。可夜里一闭眼，还是……” 他没说完，但清风道长明白。手刃弑父仇人的快意是短暂的，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深重的空虚和不安，尤其是对于山虎这样本性纯良的少年。

“你可知，那李长晅临死前说的话，未必是虚言？” 清风道长声音低沉。

山虎猛地抬头，眼中锐光一闪：“他儿子真要来，我便等着！一人做事一人当！”

“糊涂！” 清风道长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你以为还是江湖械斗，一对一，拳脚论输赢？那是军队！是枪炮！是成建制的兵马！你武艺再高，能敌得过子弹？能护得住道观上下十来口人？能挡得住他们一把火烧了这百年基业？”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砸在山虎心上。他脸色白了白，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那……师父，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清风道长长叹一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为师这几日也在思量。走，是肯定要走。但往何处走？如何走？需得从长计议。你暂且安心待在观中，莫要再擅自行动。一切，容为师想想。”

正说话间，二师兄刘夫印脚步匆匆从山门方向走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他先是对山虎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清风道长，压低声音：“师父，山门外来了一行人，约摸十来个，为首的……是黑龙寨的郑三甲。”

“哦，是他？” 清风道长眉头一皱。

“正是。他手下递了话，说黑龙寨总瓢把子郑三甲，特来拜会故旧清风道长。” 刘夫印补充道。

山虎一听，眼中带着疑惑。一个啸聚山林的山匪头子，一个清修避世的道观住持，这二者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啊！怎么会是故旧？

清风道长沉吟片刻。郑三甲此人，他自然不陌生。黑龙寨在四明山西北麓，距剑山道观不过二十余里山路，是方圆百里内势力最大、名声最响的匪寨之一。寨主郑三甲，更是个传奇人物，他早年也是行伍出身，因不满上司克扣军饷，一怒之下杀了长官，带着一帮弟兄落草，十几年来将黑龙寨经营得铁桶一般，官府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他为何偏偏在此时来访？是巧合，还是与李长晅之事有关？抑或是听说了山虎诛杀三店王、引虎除凶的传闻，起了别样心思？

无数念头在清风道长脑中飞快转过。最终，他定了定神，对刘夫印道：“请他们到前院客堂奉茶。高顺呢？”

“大师兄在后院练功。”

“叫他过来，随我一同见客。” 清风道长顿了顿，又看向山虎，“你也来，但少说话，多看多听。”

山虎应了声“是”，眼中疑惑更深。黑龙寨的名头，他在山里长大，自然听过。那是个连孩童夜哭，大人一提“黑龙寨来了”，便能止住哭声的地方。师傅怎么会和这样的山大王有旧？而且看师傅神色，似乎对此人来访并不十分意外。

2.

前院客堂里，茶已沏上。用的是道观后山自采自炒的野茶，汤色清亮，香气却有些拘谨。

清风道长步入客堂时，郑三甲正背着手，欣赏壁上挂着的一幅《松鹤延年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年约五旬的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高大，却极为精悍结实，像一块被岁月和风雨打磨过的花岗岩。他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一脸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有神。他穿一件藏青色上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羊皮坎肩，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打扮得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而非杀人越货的山大王。唯有腰间那柄短刀，刀柄磨损得油亮，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

“道长，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郑三甲拱手笑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清风道长还了一礼，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郑寨主大驾光临，蔽观蓬荜生辉。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高顺和山虎侍立在清风道长身后。刘夫印则亲自提壶斟茶。

郑三甲带来的人守在客堂门外，只有两个心腹随他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两人皆是精壮汉子，目光如电，显然都是练家子。

“一别多年，郑寨主威名更盛，贫道在这深山野观也时有耳闻。” 清风道长寒暄道，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虚名而已，刀口舔血，勉强糊口罢了。” 郑三甲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倒是道长，守着这清静之地，读书练气，与世无争，才是真神仙日子。令人羡慕啊。”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山虎站在师傅身后，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客堂里弥漫。那郑三甲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如隼，不时掠过自己和大师兄，尤其在打量自己时，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

果然，几轮寒暄过后，郑三甲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说：“说起来，郑某今日冒昧前来，一是确实多年未见，思念故人；二来嘛，也是听说了贵观近日发生的一桩奇事，心中好奇，特来求证。”

清风道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敝观清苦之地，能有什么奇事入得郑寨主法耳？”

郑三甲哈哈一笑，放下茶杯：“道长何必过谦？岩竹寨的三店王，在四明山绿林道上也算一号人物，心狠手辣，拳脚功夫更是了得。可前几日，竟栽在贵观一位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师父手里，听说……只一掌？” 他目光炯炯，直射向清风道长身后的山虎，“想必就是这位小兄弟吧？果然英雄出少年，器宇不凡哪！”

山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记着师傅的嘱咐，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没有作声。

清风道长捻须微笑：“郑寨主消息果然灵通。不错，那匪徒三店王与本地劣绅李长晅勾结，谋害了贫道徒儿的生父。徒儿为父报仇，也是天经地义。至于一掌之说，未免夸大其词，不过是侥幸罢了。那匪徒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或许是天道报应吧。”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将山虎的行为归于孝义和天理，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具体过程。

郑三甲眼中精光一闪，对清风道长这番话不置可否，反而饶有兴趣地追问：“听说小兄弟姓李，名山虎？好名字！山中之虎，必有惊人艺业。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贫道些许微末之技，不足挂齿。山虎这孩子，不过是跟着他大师兄学了几年粗浅功夫，有些蛮力罢了。” 清风道长将话题引向高顺。

高顺会意，上前半步，抱拳道：“郑寨主，在下高顺，山虎的功夫是我代师传授。小孩子家报仇心切，侥幸得手，当不得真。”

郑三甲看了看高顺，又看了看山虎，脸上笑容更深，却让人看不出真实想法：“高师父过谦了。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师傅的本事可想而知。”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客堂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说起来，郑某早年也在行伍里混过几年，后来落草，这拳脚功夫倒也没撂下。今日得见少年英雄，一时技痒。不知山虎小兄弟，可否赐教几招？也让郑某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客堂内气氛顿时凝住。

清风道长眼神微沉。高顺踏前半步，隐隐将山虎护在身后。门外的两个黑龙寨汉子也警惕起来。

山虎则是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师傅。清风道长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妄动。

“郑寨主说笑了。” 清风道长缓缓道，“山虎年幼无知，功夫粗浅，哪里是郑寨主的对手。再说，拳脚无眼，若是伤了和气，反为不美。郑寨主远来是客，不如品茶论道，岂不雅致？”

郑三甲却不肯罢休，摆手道：“诶，道长此言差矣。咱们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讲究？不过是切磋切磋，点到为止。郑某保证，绝不伤着小兄弟分毫。”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山虎，“还是说……小兄弟怕了？那传闻中一掌击败三店王的威风，难道是假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激将意味。山虎年轻气盛，闻言眉头一皱，就要开口，却被高顺一个眼神制止。

清风道长知道，今日若不让郑三甲称心，只怕难以善了。这绿林枭雄亲自登门，又提出比试，绝非一时兴起。他沉吟片刻，终于道：“既然郑寨主有此雅兴，山虎，你便陪郑寨主走几招。记住，点到为止，不可伤了贵客。”

“是，师傅。” 山虎应声，走出高顺身后。

郑三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脱下羊皮坎肩递给手下，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短打。他随意往堂中一站，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气息自然流露。“小兄弟，请。”

山虎深吸一口气，摆出高顺所授少林长拳的起手式，凝神以待。他知道眼前这人绝非三店王之流可比，不敢有丝毫大意。

郑三甲也不客气，低喝一声，身形如豹子般蹿出，一拳直捣山虎面门，快如闪电！这一拳看似简单直接，实则封死了山虎左右闪避的空间。

山虎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同样一拳迎上！

“砰！”

两拳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山虎只觉得一股雄浑霸道的力量从对方拳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不由自主退后半步。而郑三甲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赞道：“好力道！”

话音未落，他变拳为掌，化刚为柔，五指如钩，疾扣山虎手腕。山虎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使出清风道长早年传授的一式小擒拿手，反撩对方肘关节。两人瞬间拆了三四招，拳来掌往，风声呼呼，看得旁人眼花缭乱。

郑三甲越打越是心惊。这少年拳法扎实，力道沉雄，更难得的是反应迅捷，变招灵活，全然不似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火候。尤其是那份沉静的气度，面对自己这等老江湖的猛攻，竟能不慌不乱，见招拆招，偶尔还能反击一两下，逼得自己不得不回防。

“果然名不虚传！” 郑三甲心中暗赞，手下却加了几分力道。他习武数十年，功夫、经验何等老辣，看出山虎虽然根基扎实，但实战应变、尤其是应对复杂诡变的招数上，尚有欠缺。当下拳势一变，不再以力压人，而是掌指勾拿，专攻山虎关节、穴位，步伐更是飘忽不定，绕着山虎游走。

山虎顿感压力大增。对方招式变得刁钻古怪，常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自己赖以成名的刚猛力道，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些左支右绌。

眼看山虎就要落败，清风道长忽然轻咳一声。

山虎闻声，便想起大师兄曾说过，与人交手，若力不能敌，当以巧破力，以快打慢。当下不再与对方纠缠招式变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道贯于右臂，不顾对方抓向自己肋下的手掌，一记简简单单却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黑虎掏心”，直取郑三甲中路！

这一下变招突兀至极，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郑三甲若执意要抓山虎肋下，自己胸口也必然挨上这雷霆万钧的一拳。他暗骂一声“小疯子”，不得不撤掌回防，双臂交叉格挡。

“嘭！”

拳臂相交，郑三甲被震得连退两步。而山虎也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跄后退，胸口发闷。

“住手！” 清风道长适时出声。

两人同时收手。山虎脸色微红，呼吸稍显急促。郑三甲则面色不变，但看向山虎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较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灼热。

“好！好！好！” 郑三甲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小兄弟不仅力气惊人，这份胆识和急智，更是难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刚才那番激烈交手只是热身。“道长，郑某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今日前来，一是叙旧，二来，确实是为这位山虎小兄弟。”

清风道长心中一沉，知道正题来了。“郑寨主请讲。”

郑三甲放下茶杯，正色道：“如今这世道，道长想必也清楚。前几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去年又在上海跟国军大打出手，虽说最后签了停战协定，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这天下，眼看就要大乱了。咱们这四明山，看着清净，实则暗流涌动。官府盘剥，土匪横行，各路牛鬼蛇神都想在这乱世分一杯羹。我黑龙寨虽然有些名头，可树大招风，明里暗里的对手，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看向山虎：“山虎小兄弟如此身手，如此胆魄，留在道观里清修，实在是埋没了！道长，郑某今日厚颜，想请山虎小兄弟上我黑龙寨。我必以上宾相待，委以重任！不出三年，我保他在四明山绿林道上闯出名号！总好过在这深山古观，虚度年华！”

果然如此！清风道长心中了然。这郑三甲是看中了山虎的身手，想要招揽。

“郑寨主美意，贫道代山虎心领了。” 清风道长缓缓道，“只是，山虎年幼，心性未定，且大仇初报，心绪未平。绿林道上的生活，刀光剑影，朝不保夕，只怕……”

“道长！” 郑三甲打断他，声音诚恳了几分，“我知道长顾虑。绿林名声不好听，可如今这世道，老老实实种地能活吗？辛辛苦苦做生意能活吗？就像山虎小兄弟的父亲，本本分分开个茶铺，结果呢？还不是被恶霸勾结匪类害了性命！这世道，讲道理不如讲拳头，守规矩不如有实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不瞒道长，郑某早年也是热血青年，投身行伍，本想报效国家。可看到的是什么？是长官克扣军饷，是友军见死不救，是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一怒之下，我才杀了那狗官，带着兄弟们上了山。我黑龙寨的规矩，劫富济贫，不伤无辜，不辱妇女。虽为草寇，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山虎小兄弟有这般本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隐姓埋名，甚至东躲西藏，怕那李长晅的儿子来报复？上了我黑龙寨，有几百号兄弟，有枪有炮，就算他真带一个团来，也得掂量掂量！再说，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就算不能封侯拜将，也该在这四明山，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又句句戳在清风道长和山虎的心事上。山虎虽然沉默，但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李长晅之子的威胁，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郑三甲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匪气，却提供了一条看似可行的出路。

清风道长沉默良久。客堂里只听得见茶水煮沸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郑三甲，眼神复杂：“郑寨主，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贫道与山虎，还有他两位师兄，商议商议？毕竟，上山落草，非同小可。”

郑三甲倒也爽快：“应当的！郑某就在山下集市上客栈等候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都请给个准信。” 他抱了抱拳，“道长，山虎小兄弟，郑某今日叨扰了，就此别过。静候佳音！”

说罢，带着两名手下，转身大步离去。

送走了郑三甲一行，客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3.

当夜，清风道长将高顺、刘夫印、山虎三人唤至书房。油灯如豆，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清风道长将日间与郑三甲的谈话，以及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末了，他长叹一声：“李长晅之子若真在军中为官，必不会善罢甘休。官府追查起来，岩竹寨三店王毙命，李长晅失踪，山虎是最大嫌疑人。道观虽在深山，也非与世隔绝，迟早会被牵连。”

高顺眉头紧锁：“师父，难道真要送山虎上黑龙寨？那可是土匪窝！山虎年纪轻轻，心性单纯，去了那种地方，我怕他……”

“大师兄，我不怕！” 山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激动，“那郑寨主说得对，我爹老老实实开茶铺，招谁惹谁了？还不是被人害死！这世道，好人难活！与其提心吊胆等着别人来报仇，不如……不如自己手里有刀有枪！黑龙寨要是真像他说的，劫富济贫，不伤无辜，我去又何妨？至少……至少不用连累师傅和师兄们！”

“糊涂！” 刘夫印急了，“那郑三甲的话能全信吗？土匪有几个不杀人越货的？上了山，就是入了贼窝，再想回头就难了！山虎，你还年轻，路还长……”

“二师兄，” 山虎打断他，眼圈微红，“我爹的坟头土还没干呢！李长晅的儿子要是真带兵来了，我大不了拼了这条命！可我不能连累道观，不能连累你们！师傅把我养大，教我本事，师兄们待我如亲兄弟……我惹的祸，我自己担！”

眼看三人要争执起来，清风道长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徒弟，最后落在山虎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山虎，你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引虎除凶，那是李长晅咎由自取，也算罪有应得。此事，你不必过于自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郑三甲的提议……为师思虑再三，或许，这未必不是一条路。”

“师父！” 高顺和刘夫印同时惊呼。

清风道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说道：“郑三甲此人，为师确实与他有旧。你们可知，二十多年前，为师并非一开始就是道士？”

高顺和刘夫印二人都不惊讶，因为他们都知道师父的过去。可是山虎就不同了。

清风道长看着山虎，缓缓道：“我以前已经跟你说过，我俗名储万年，本是山东青岛一书香门第子弟，中过秀才。甲午战后，加入了当地义和团，被推举为首领手下的谋士。可是你还不知道，当时，郑三甲正是那位首领麾下的一名悍勇小头目，我们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后来，义和团事败，我们一部奉命南撤，欲至浙东四明山依托朋友，积蓄力量。船队在奉化港登陆时，遭清军与洋人伏击，损失惨重……” 清风道长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苦，“突围之前，郑三甲也受了伤，他本可随我一同撤走，却执意留下，与首领一同断后，掩护我等撤离。那是一场血战……等我带着剩余弟兄撤入深山，回头望去，滩头已是一片火海……”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微噼啪声。山虎听得心旌摇动。

“再见到他时，已是隔年清明。我带着你们大师兄、二师兄去奉化港祭奠亡者，恰好遇到他也来祭拜旧日袍泽。那时，他已投了清军，做了一名管带，手下有500多兵丁。不过，不久他就带着手下上了黑龙寨。” 清风道长叹息一声，“他邀我上山，我拒绝了。一来，道不同；二来，我那时心灰意冷，只求在此守着两个儿子和弟兄们的埋骨之地，了此残生。这些年，我们虽无往来，但他的为人，我多少了解一些。此人重义气，有担当，虽落草为寇，但黑龙寨在他的约束下，确实比其他匪寨规矩得多，少有滥杀无辜、奸淫掳掠之事。他提出的‘劫富济贫’，倒也并非全是虚言。”

高顺忍不住道：“师父，就算那郑三甲讲义气，可山虎一旦入了绿林，这辈子就洗不脱‘匪’名了！将来如何自处？师父您常教导我们，做人要顶天立地……”

“顶天立地，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清风道长打断他，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顺儿，你可知为师当年为何拒绝郑三甲，却甘愿在这道观清苦度日？”

高顺摇头。

“因为心死，也因为……” 清风道长缓缓道，“我在等。”

“等什么？” 山虎忍不住问。

“等一个机会。” 清风道长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三人耳边，“等一个，能让我、让我们，有机会向那些洋人、向那些祸国殃民的败类，讨还血债的机会！”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山虎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那光芒混合着刻骨的仇恨和某种压抑已久的炽热希望：“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的两个儿子，还有那数百名并肩作战、埋骨他乡的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这些年，我忍辱负重，苟活于此，教你们读书习武，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你们在这深山老林里了此一生？”

他看向山虎，眼神灼热：“山虎，你天赋异禀，心性坚毅，更有常人难及的胆魄。你大师兄武功虽高，但性情过于沉稳；你二师兄聪慧，却失之柔弱。唯有你，是可造之材，也是……为师等了这么多年，可能等来的唯一希望！”

山虎被师父眼中那炽烈的火焰灼得心头狂跳：“师父，您是说……”

“不错！” 清风道长斩钉截铁，“让你上黑龙寨，一是暂避风头，躲避可能到来的官府或军队追查。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让你去历练，去磨砺，去真正见识这世道的残酷，去学会如何在龙蛇混杂中生存、壮大！黑龙寨有枪有人，是一股现成的力量。郑三甲有野心，也有底线。你若能去，以你的本事和心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甚至，将来有机会，将这股力量，握在手中！到那时，我们便有资本，去做我们一直想做的事——杀洋人，报国仇家恨！”

这番话，石破天惊。高顺和刘夫印都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平日清静无为、慈眉善目的师父，心中竟藏着如此惊天的谋划和深沉的仇恨。

山虎更是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他原以为上山只是为了避祸，为了不连累师门，却没想到，师父竟对他寄予如此厚望，赋予如此重任。

“可是师父，” 刘夫印担忧道，“山虎年纪尚轻，黑龙寨那种地方，人心险恶，他独自一人前去，万一……”

“所以，不能让他独自去。” 清风道长看向高顺，“顺儿，你陪山虎一起去。”

“我？” 高顺一愣。

“对。你江湖经验丰富，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你在山虎身边，为师才能放心。你们师兄弟二人，互相照应，见机行事。记住，此去黑龙寨，首要目的是站稳脚跟，保全自身，暗中观察，积蓄力量。切不可锋芒太露，也不可同流合污。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意思，三人都明白了。

高顺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弟子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护山虎周全，不负师傅重托！”

清风道长又看向山虎，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期待，有不舍，更有深深的忧虑：“山虎，这条路，布满荆棘，凶险万分。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你……可想好了？”

山虎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父亲惨死的模样，闪过李长晅临死前的狞笑，闪过师傅眼中那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之火，也闪过郑三甲那句“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清风道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师父！徒儿想好了！父仇已报，但国恨家仇未雪！徒儿愿上黑龙寨！愿听师父安排！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清风道长看着他，久久不语。最终，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山虎的头顶，“好孩子……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你今日之言，不要忘了你心中的‘义’字。枪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力量可以作恶，也可以行善。如何抉择，存乎一心。你……要好自为之。”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仿佛四个即将踏上不同命运征程的孤独灵魂。

三日后的清晨，山虎和高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拜别清风道长，下山去了。

道观山门外，清风道长和刘夫印伫立良久，直到两个徒弟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师父，您说……他们此去，是福是祸？” 刘夫印声音有些哽咽。

清风道长望着茫茫群山，许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消散在山风里：

“是劫是缘，且看造化。但路，总要有人去走。”

山风吹过，道观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响声，仿佛在为远行者送别，又仿佛在预示着一段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传奇，即将在这乱世的山林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