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喉长尾山雀。抓拍于玉渊潭公园。

老鲍

银喉长尾山雀，不过七八克重，轻得像一撮初雪落上枝头。我在玉渊潭公园的腊月清晨遇见它——头顶一道淡黄灰纵纹，在冬阳下闪出微光，颈侧泛着葡萄汁似的暖棕，而背羽是沉静的石板灰，尾羽却利落地黑下去，像用墨笔收了最后一笔。它不踱步，不盘桓，倏忽来去，如一道银线在枯枝间弹跳；有时竟悬停半空，翅膀轻颤，像在风里写一个无人识得的“雀”字。

它飞起来时，我才真正看清那身轻盈的筋骨。不是猛禽的凌厉，也不是家雀的匆忙，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灵巧——双翅一展，便掠向悬在枝头的山楂果，喙尖精准点住果蒂，仿佛啄的不是果实，是冬日里一粒微小的红火种。我屏息按快门，它已倏然折向另一枝，只留下果子微微晃动，和我指尖一点微颤的余温。

最难忘它悬停啄食那一瞬：翅膀全张，羽毛层叠如微缩的云翼，灰背白腹，尾尖缀着两粒墨点，像工笔画里不肯省略的神来之笔。它叼住的是一颗干瘪却饱满的野蔷薇果，果周裹着蓬松白绒，风一吹，绒毛轻颤，它便也跟着微微晃，仿佛不是鸟在啄果，而是整株冬枝托着它，在清冽空气里轻轻呼吸。

它常悬在半空，不落枝，不栖干，就那样用喙衔住坚果，双爪虚悬，身子微倾，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在冬的幕布前。那姿态里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笃定的轻——仿佛它生来就该如此：不依附，不坠落，只以气流为阶，以果香为引，在玉渊潭的枯枝与晴空之间，划出自己细而韧的轨迹。

它飞向另一颗果子时，我看见果柄上方垂着几缕干草似的白纤维，蓬松如未拆封的春信。它掠过时，绒毛轻扬，像被它翅膀扇起的微小雪雾。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长尾”，不只是尾羽的长度，更是它飞过之后，空气里久久未散的、那道细长而清亮的余韵。

它悬停时，翅膀并不静止，而是以极细的频率微微扇动，像在调试风的音准。下方坚果静垂，上方白绒轻浮，它就悬在动静之间，灰白羽色融在冬日清光里，又分明跳脱出来——不是闯入者，倒像是这方枯寂天地里，一个自带节律的活眼。

它又一次悬停，喙尖将触未触那颗坚果，周遭白绒如絮，浮在它身侧，仿佛它不是在啄食，而是在衔起一缕冬的呼吸。我蹲在湖边冻得发僵的柳树根旁，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它已倏然飞走，只留下枝头果子轻轻一荡，和我心底一声极轻的“啊”。

后来它竟落上一串干草编的吊饰，爪子轻巧勾住草茎，歪头打量我。蓝灰羽毛在晴空下泛出柔光，尾羽垂落如墨线，而吊饰上那颗小坚果，在它脚下静得像一枚小小的句点。它不惊，不逃，只用黑亮的小眼睛，把玉渊潭的冬，和我，一起看了个透。

玉渊潭的冬，向来不靠繁花撑场子。一湖薄冰，几株枯柳，几座静默的塔影倒映水中——可就在这素净底子上，一只七克重的小鸟，用翅膀写诗，用悬停作逗，用果核当韵脚，把整个冬天，啄得轻盈又滚烫。我收起相机时，袖口还沾着未化的霜粒，而心里，已悄悄住进了一小片不会结冰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