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 我和他的交往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1977年的秋天,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距离县城二十一公里的龙马高中。学校虽然地处山区,却名师众多。在那里,遇到了对我一生有着重要影响的老师黄琛先生。</p><p class="ql-block">记得那个上午,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黑板边的“语文”二字上,粉笔灰随光柱飘动,他走进了光里——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镜腿上缠着胶布。</p><p class="ql-block">“今天开始,我要带领大家了解汉字。”他的声音清彻嘹亮,“从笔画中看血液是怎么流淌。”</p> <p class="ql-block">十月,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犹如惊雷般炸响。补习班两位学长考上本科院校的光荣榜贴在宣传栏里,如两团烫人的火。对于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而言,“读书”一下就从田埂灶台之间,被拽到一条可以看到山外的路上。</p><p class="ql-block">从此,整个冬天教室里的煤油灯一直点到很晚。手脚发僵,眼睛发涩,我们都不在意。知识成了一根握在手里、走出大山的绳索。</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摸底卷角上我写的“愿以文字为舟”被他用红笔圈起来了。高一第二学期一开学文理分科,他继续教我们理科1班的语文兼班主任,任我为班级学习委员,调到讲台的正前方。后来才知道,他妻子是我远房堂姐。这层关系,就是缘分的一种偶然入口。</p><p class="ql-block">深秋作文题目《路》,我写了“历史的车轮”“康庄大道”,自觉气魄很大。试卷拿到,并没有打分,只有一行小字:“课后到我宿舍来。”</p> <p class="ql-block">到他宿舍后,他让我念自己写的句子。沉默片刻,他问道:“康庄大道是什么样的?”我呆愣着,没有回答。“《尔雅》中说:'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他声音平和地说,“那是路口,不是坦途。你要学会甄别,选择。”他看着我说,“你用词很有气魄,像是穿了铠甲。但文字的力量,在于能否让读者踩在具体的土地上,如雨后的红泥小路,收工后走过的田埂。”十六岁,曾为“好文章”沾沾自喜的心理,刹那间像晒干的泥坯,哗啦一声碎了。</p><p class="ql-block">他点上煤油灯,从抽屉里拿出用牛皮纸包裹的一本旧书。他知道我酷爱读书,但是要和我“约法三章”:“每次借一本书;学业不退步可继续借阅;课堂上不能看书。” 那晚他打开《诗经》,从“町畽鹿场”的荒凉,说到他年少时赤脚踏过、被萤火照耀过的山间小路。深夜,他把书递给我:“让字从你自己脚踩的泥土里长出来。要带着你手腕的温度。”</p><p class="ql-block">最初的交往,他给了我一双新的眼睛。开始看见母亲纳鞋底时针尖的光,雨后蚯蚓在湿泥上的纹路。我的笔不再害怕去描写蓝天的蔚蓝,转而开始描写尘土的形状。</p><p class="ql-block"> 此后作文中就布满了他密密的红色眉批。 红笔小字,像精耕细作的垄亩:工整处画圈打线,就是为了让幼苗破土;疏漏旁细细批注,就是修剪扶正枝叶。他总从最微弱的闪光开始,然后用“若……则更好”的方式指出通往开阔处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腊月间,山间的雾气很大,课本都快起毛了,笔记密密麻麻,可是我的心田却像久旱的坡地,裂开了无形的缝。 </p><p class="ql-block">他叫我到他宿舍去,煤炉上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作响。“读书做人,要像煨菜一样,最忌心急。”他指着我的笔记本说:“就像急火催熟的菜叶,边缘已经烂了,中间还是冷的。做学问不能像往背篓里装红薯一样”他搅动汤汁继续说:“应该像一锅汤的味道。两三件普通的东西,只要时间足够长,熬透了,暖意就会渗透到骨子里。” </p><p class="ql-block">离开时,他把一本用牛皮纸包住封面的《唐诗一百首》递给我说:“慢慢看。读一首诗,像含一颗野山枣,让它在舌头上慢慢融化。”于是,在熄灯后的夜晚,王维的明月、杜甫的沙鸥、李商隐的夜雨……不再是需要攻克的铅字,而成了可以含在舌尖上的实体,焦灼被深厚湿润所平息。 </p> <p class="ql-block">临近高考的一次模拟考,我作文又写偏了。他把我试卷和他拟定的提纲摊开来放在一起。“文章有了骨架,但缺少你自己独特的气”,“不如写写你去年在稻草垛后面看到的一窝小鸟。文章的骨架是逻辑,血肉是你亲见,亲感过的东西。”我茅塞顿开。</p><p class="ql-block">高考志愿表发下来的时候,知识分子出身做过几年财务工作的父亲把旱烟锅在饭桌角重重一磕:“填财经,好找工作。农机也很实用。”母亲在一旁想说两句,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周日回校后的傍晚时分,我在操场走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敲他的门。煤油灯光把他的鬓角霜色映在墙上。</p><p class="ql-block">“心里有事?”他把笔放回到原来的位置。</p><p class="ql-block">“老师,我应该报什么专业?”</p><p class="ql-block">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他的老师,一位在缺少纸张的情况下用废账本纸给学生抄录《楚辞》的老先生:“老师走前,在我手里写下了'传'字。他说,好东西不能断到这里。”</p><p class="ql-block">他看着我说:“师范院校虽然不太受用,但是我们这些识字的人,总是要有人去守护传播的。就像夜里点盏灯,不是为了照多远,而是为了给后面的人指条路,这条路没有丢。”</p> <p class="ql-block">听后,我主意已定。告辞时,他送我到门口,并拍了拍我的肩,说:“跟着心里那点光走,哪怕就绿豆那么大。但要明白,你选择了注视这粒光,也就同时选择了它照不见的广大黑暗。”</p><p class="ql-block">回到教室,我在“第一志愿”一栏中规中矩地填上了桂西师范学院中文系。</p><p class="ql-block">八月蝉鸣,高考录取结果出来,我如愿考上师范学院中文系。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上午的旱烟,最后说道:“到学校好好学!”母亲红着眼圈,把家里积攒的鸡蛋都煮完了。</p><p class="ql-block">去学校办理手续的时候,黄老师正在整理教案。他抬头,镜片后面带着笑容说:“考上了挺好的。拿了锄头之后,地该怎么种,还是要靠你自己。”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对我说:“这本陪伴我近二十年的《古文观止》送给你,祝你学业有成!”随后用钢笔在扉页写下:“观止矣,然汝之路方始。”我接过书时,一股旧纸的沉静气息混合着墨香传来。</p><p class="ql-block">九月的早晨,山上的雾气很大。我背着行囊下山,回头只见自己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飘动的雾气吞没了。包袱里有母亲煮好的鸡蛋,有老师赠予的那本《古文观止》。</p><p class="ql-block">1979年10月,他调离龙马高中,前往右江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山的这边,他送走一届届学生;山的那边,他走上更大的讲台,继续点燃一盏盏灯。</p> <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也站在讲台上。窗外阳光正好,粉笔灰在光柱里静静飘落。当我写下第一个汉字时,目光穿过阳光镀金的青年轮廓,熟悉的感觉突然穿透脊椎,才明白自己就站在那束光线的延长线上。</p><p class="ql-block">去年教师节,我去省城看他。小阳台上的菊花开得正好。</p><p class="ql-block">“老师,当年你那么关心我,是由于堂姐的关系吗?”</p><p class="ql-block">捏着菊花花瓣的他摇摇头说:“亲戚的孩子多了。是看见了种子——一颗被压在石头下,憋着劲也要顶出来的种子。我不过是弯下腰,替它挪开压得太重的几块石头,关键是它自己想长。”</p><p class="ql-block">夕阳落山时,我辞别年逾八十的老师。忽然顿悟:他赠予我的,从来不是一条康庄大道;他递给我的,是一把开凿自身命运的镐头;是在精神荒原里仍然可以辨认北斗的视力。</p><p class="ql-block">从1977年秋天开始的那条光带,一直都没有消失,它已经成为我瞳仁的颜色,呼吸的韵律。</p><p class="ql-block">这段交往最深的真谛就是:一位真正的老师,不仅是燃灯者,更是引渡人。他的伟大在于,能够温柔坚定地把另一个人引领进他本应该有的生命之光里。</p><p class="ql-block">然后,静默目送。</p><p class="ql-block">光,便这样一程一程,传了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