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奇山异岭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夏夜纳凉,祖父亲自搬出竹床搁在院中,蒲扇摇得慢,话却讲得长。他指着墙根下窸窣作响的暗处,压低声音说:“听,那是文采飞扬的蟀——不是光会叫的,是懂节律、知进退、应四时的。”我侧耳细听,果然不是一片嘈杂,而是一段段清亮错落的吟唱,像墨迹未干的字,在夜色里一笔一划地写。</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学写字,他送我一方旧砚,磨墨时总念叨:“笔要沉,心要静,写‘蟠蟀优美’这四字,得先听懂蟀怎么‘蟠’——不是趴,是盘绕,是蓄势,是腿弯里攒着的劲儿,是鸣声里收着的韵。”我那时懵懂,只觉“蟠蟀”二字生僻,直到某年秋深,掀开老槐树根旁半朽的青砖,见一只油亮褐背的蟋蟀伏在苔痕间,后腿微曲,触须轻颤,仿佛正把整座庭院的寂静,一寸寸盘进自己的节律里。</p> <p class="ql-block">原来“文采飞扬”从不单指笔下生花,也指那小小鸣虫,在露重风凉时,把月光谱成音,把砖缝谱成台,把无人注目的角落,谱成自己的锦绣文章。而“优美”,从来不是柔弱的形容——是它鸣叫时振翅的弧度,是争斗时进退的分寸,是秋尽时仍不肯潦草收声的倔强。</p> <p class="ql-block">如今书案上没挂过名家墨宝,只压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间,还留着幼时用铅笔拓下的、一只蟋蟀的影。那影子早已淡了,可每回提笔,墨未落纸,耳畔先浮起墙根下的微响——原来最老的砚池里,一直养着一只不歇声的蟀;最旧的宣纸背面,始终伏着它盘曲如篆的脊线。它不写大字,却把整季秋光,一节一节,鸣成竖排的韵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