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沉默的“荣耀”

生活冀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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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手机相机自拍十网络

进入腊月，冬日的暖阳显得格外温柔。一大早老伴约了家政上门打扫，嫌我在旁碍手碍脚，便催我：“你出去遛遛弯吧，别着急回家。”我应声出门，也无别处可去，索性缓步往社区公园走去。

上午的公园，暖阳铺地，处处透着暖意。长椅上坐着几位年过七旬的老人，都是小区里退休多年的熟人。他们眯着眼睛，望着不远处追逐嬉闹的孩童，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如潭，映着眼前的光影，也沉淀着岁月的波澜。我上前寒暄几句，寻了个空位坐下，听他们慢慢唠起了家常。

坐在长椅中间的马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呷了口热茶，笑着开口：“你们还记得不？当年我带子弟学校毕业班，一个考上北大，一个考上南开！去年正月，那考上南开的调皮小子，特意从国外回来给我拜年，说要是没有我当年盯着他背书，哪有他今天的出息。”

乔师傅拍着大腿接话：“这算啥！我在纺织厂那会儿，革新的织布工艺，直接让厂里的生产效率提了三成，厂里给我发了块一米长的金奖牌，还登了《晋中日报》呢！现在厂里技术科的老同事见着我，还叫我‘乔革新’呢。”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也打开了话匣子：“要说荣耀，调入纺织厂前，我是城关乡的驻村干部，领着村民修水渠、种果树，把贫困村变成了示范村。县委书记亲自给我披红戴花，表彰大会上念的发言稿，还是我自己写的，台下掌声响了三分钟没停！”

一旁的老刘也不甘寂寞，笑着插话：“我没你们那些大功劳，就是在纺织厂当了一辈子修机工，手里的活从没出过岔子。年年评先进，奖状贴满墙，带出来的十几个徒弟，当年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前阵子老工友聚会，徒弟们围着我递烟敬酒，说我教的那手修机绝活，到现在还受用。咱这普通工人的荣耀，就藏在多出的力、多流的汗里，踏实！”

马老师笑着摆手：“你仨是真厉害！不过我这桃李满天下，走到哪儿都有学生惦记，这份荣耀，可比金牌、掌声、汗水更长久哟。”几人相视一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人到了一定年纪，便成了往事的收藏家。那些名为“记忆”的角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藏品，有闪着光的荣光，也有蒙着尘的日常。如何与这些藏品相处，成了晚年生活的一门必修课。

有些人，终日沉醉于往事的辉煌里。他们是“想当年”的忠实信徒，把过去的美好当作反复咀嚼的口香糖。年轻时获得的奖章，中年时取得的成就，甚至是某次旅行中偶遇的风景，都成了挂在嘴边的荣耀。起初，家人朋友还愿意捧场，听得津津有味。但时间一长，同样的故事讲了无数遍，那份美好便失去了光泽，变成了喋喋不休的重复。往事不再是滋养心灵的甘泉，而成了一座隔绝当下的高墙。墙内，是孤芳自赏的“我”；墙外，是渐渐远去的现实世界。

听着老师傅们的唠嗑，我心底忽然有了答案：老年人究竟该如何与往事相处？不过二字——坦然。坦然，从不是遗忘，遗忘是懦弱的逃避，而坦然是勇敢的和解。

对待美好的往事，最好的方式是把它酿成一坛老酒，封存在心底。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或是在与老友闲谈的片刻，悄悄地“启封”，独自或与人共品一小杯。那份醇厚与甘甜，能温暖当下的岁月，能给予我们面对现实的力量。它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而是滋养生命的养分。

往事是根，它深深地扎进我们生命的土壤，为我们提供了成长的养分和存在的依据。没有根，树便会枯萎。但一棵树的价值，终究要靠它向着阳光伸展的枝叶、开出的花、结出的果来体现。

当正午的骄阳在公园的长椅上蔓延，马老师手机响了两声，“老伴，发微信，催回家吃饭。”马老师起身，乔师傅、张主任、老刘也相继站起：“我们也该回了。”我目送着几位老人缓步走出公园，他们的步履或许有些蹒跚，方向却格外坚定，向着那间飘着饭菜香、家人守候屋子走去。

当年的“荣耀”在他们身后，像他们长长的影子，安静地跟随。而他们眼前，是正在发生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这，或许就是对往事最温柔的报答，也是对不甘沉默的”荣耀”老师傅们，最深刻的敬意和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