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忆旧 ②

信桥拾光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5px;">——</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八仙桌前的年味“</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 1, 1);">隔年饭”</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5px;">作者: 信桥拾光 插图:AI+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除夕日上坟请祖的路,走得我腿肚子发沉。北风卷着坟地的荒草,刮得耳朵生疼,可肚子里的饥肠辘辘早盖过了寒意,那声响跟揣了只扑腾的小雀似的,吱噜噜没完没了。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满是念想:今中午那带皮的大块烩肉,肥得流油,我准能吃下四五块,解解馋。</p> <p class="ql-block">进了家门,正堂的八仙桌已被老爹收拾得妥妥帖帖。桌面铺着崭新的粉红纸,衬得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最惹眼的是桌上方悬挂的那幅轴子——后来才知这叫家堂轴,画里是亭台楼阁、列祖列宗的牌位,当时只觉得那色彩艳丽又威严,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老爹总在年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用旧报纸层层裹好,搁在东边套间高处,直到来年除夕再郑重取出。可惜这承载着祖辈念想的轴子,到了文革“破四旧”时,被当成迷信品上缴销毁,再没见过那样规整的排场。</p> <p class="ql-block">八仙桌上的贡品摆得齐齐整整,五只精致的小碗盛着“隔年饭”,是用小米捞制的,特意做成半生不熟的口感,老爹说这是盼着来年五谷丰登、生生不息。每只碗上都有讲究:胡萝卜切薄片挖个孔当底座,插着棵水灵灵的菠菜,寓意“红皮绿叶,日子鲜活”;碗里还点缀着豆腐(求福气)、红枣(盼吉祥)、年糕(步步高)、油条段(节节高)、豆芽(发家致富),肉鱼也自然少不了,都是胶州人家过年必备的吉祥食材。靠墙立着几方年糕,五双筷子均匀规整地立在中间,已故祖辈的牌位依然放在中心位置。前面是金字塔式码放的馒头,透着规整的讲究。最靠前的是香炉,两侧蜡台里的红烛还没点燃,再就是三个酒盅,三双筷子。有了这庄重的仪式感,已经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胶州过年的规矩多,老辈人图吉利,总叮嘱小孩子“少言寡语,别乱说话”,生怕童言无忌冲了喜气。</p> <p class="ql-block">祭祖仪式刚就绪,老娘就把老爹亲手制作的长方形的梧桐木“吃饭盘子”端上了炕。那木盘子刷着桐油,用得久了泛着温润的包浆,是当时农家吃饭的标配。胶州农村人过年都在热炕上吃饭,我盘腿坐不稳,索性歪着身子靠在窗台,看着老娘把菜一道道摆进盘子:烩肉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煎面古扎金黄酥脆,咬着嘎嘣响;煎刀鱼带着海味的鲜香;还有地道的胶州大白菜炖粉条大豆腐,白菜软嫩、豆腐筋道,粉条吸满了汤汁,这可是过年少不了的硬菜。外加两个清爽小菜,凑够六个菜,不多不少,正合农家过年的礼数。主食是捞小米干饭,颗粒分明,喷香扑鼻。</p> <p class="ql-block">我早就馋得直流口水,拿起筷子就去夹烩肉,可刚吃下两块,那肥腻的香气就顶了上来,先前琢磨的四五块压根吃不动,惹得老爹老妈相视一笑。热炕暖烘烘的,木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八仙桌前的黄香饭前已经点燃,映着牌位上的字迹,也映着爹娘脸上的笑意。那时不懂祭祖的深意,只觉得这仪式庄重又热闹,饭菜格外香。</p> <p class="ql-block">可每逢除夕,老爹依旧会把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只是没了那幅家堂轴,贡品的样式对随年代略有变化。但胶州人过年的规矩没丢,隔年饭的小米会加上大米,但依旧留着半生,大白菜炖粉条的香气依旧弥漫全屋,孩子们还是被叮嘱着“少说话,多吃饭”。如今想来,那些坟前典酒磕头的虔诚、八仙桌前的仪式、热炕上的团圆饭,还有老爹小心翼翼收存家堂轴的模样,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胶州年味,藏着祖辈的念想,也藏着一家人最暖的团圆记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 “隔年饭”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年夜饭,只是我家是中午吃“隔年饭”,下午就开始准备包饺子。据说有的家庭从中午摆上美味佳肴,全家人聚在一起就开始喝酒聊天,直到凌晨接着举行过年仪式,就是标准的年夜饭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