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洛陽,風從洛水邊來,带著青草與舊磚的微涼。我理了理袖口——那件洗過三次仍泛著柔光的素白上衣,裙裾是漸染的淺緑,像春初柳芽初綻時,被風悄悄暈開的一痕水色。石欄微涼,古建的飛檐在身後靜默垂影,我執扇而立,並非摆拍,只是忽然想停一停:風過衣襟,扇面輕顫,仿佛千年前某個未落筆的晨光,正巧落在我擡眸的刹那。</p> <p class="ql-block">午後轉至另一處庭院,梅枝斜出墙頭,疏影横斜,花瓣浮在青磚縫裏,像被時光輕輕擱置的舊信。我换了一支扇,竹骨素面,只在扇柄纏了細銀絲。不必刻意姿態,只是倚著朱漆廊柱,看光斑在裙上緩緩游移。有人路過,笑説“像從《洛神賦》裏走出來的”,我只點頭,心裏却想:哪有甚麽賦?不過是洛陽的風、老墙的苔、一樹剛醒的梅,合著人呼吸的節奏,自然就成了一幀。</p> <p class="ql-block">傍晚收工前,我坐在攝影棚角落的小竹凳上,把團扇平放在膝頭。扇面那幅手繪纏枝紋,是前日自己用澹墨冓的——不求工整,只取其氣。裙摆垂落,沾了點未撣淨的落梅,我也沒拂。朋友递來一盃温茶,説“你今天鏡頭裏,像會呼吸的絹本”。我笑,吹了吹茶面浮著的那片小枼:“哪是絹本?是洛陽的晨昏,借我這身衣裳,喘了口氣。”</p> <p class="ql-block">梅樹下那張,其實拍了七次。不是為完美,是等光——等斜陽穿過枝椏,在裙褶上投下最軟的一道金邊。我笑著,不是對鏡頭,是對枝頭那朵將開未開的梅。它顫著,我也顫著,風一來,人與花,都像在輕輕應和。那一刻忽然明白,“素袂流光”不是衣在發光,是心靜了,光才肯落下來,停得久一點。</p> <p class="ql-block">最後一組働作,是即興的。扇開,袖揚,不是舞蹈,是松肩、展臂、吐納——像小時候在洛浦公園跟著老先生打太極,働作慢,却自有筋骨。飛檐在背景裏靜立如故,梅花在風裏簌簌輕响。我不數節拍,只聴自己的氣息:一呼,風起;一吸,袖垂。青衿曳風,原不必追風,風自來。</p> <p class="ql-block">收鏡時天已微蓝,我脱下外裳搭在臂弯,露出裏面素淨的中衣。團扇收攏,插進腰後束带裏,像别一支舊簪。回望那幾處屋檐、幾樹寒梅、幾道石欄,它們不説話,却比任何布景都更懂甚麽是“出鏡”——不是人走進畫面,是心先沉下來,畫面才肯為你駐足。洛陽小張,不過是個借衣習靜的人,在古意未散的街巷裏,日日練習如何譲衣袖,也學會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