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陈醋蚀骨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p class="ql-block">山西的酸,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不是醋坊里那种敞亮的酸,是陈年醋缸睡在地窖深处,一梦三十年醒来,瓮沿结的那层白霜的酸——往空气里一丝丝吐着阴柔的劲儿,能蚀透青砖墙,蚀弯老房梁,最后蚀进人骨头里,把骨髓都腌成微黄的、温吞的液体。</p><p class="ql-block">我家的醋缸比我岁数大。听奶奶说,缸是光绪年间沁州黄泥烧的,每代只添新醋不刷缸,缸壁的垢厚得像老榆树皮。1942年我出生那晚,爹舀了瓢百年老醋给娘催产。我头一回睁眼看见的世界,是透过醋缸折射的、晃悠悠的昏黄光斑。</p><p class="ql-block">后来这缸醋跟着我们经历了所有年月。五八年吃食堂,爹半夜偷舀一勺兑水喝,说“肚里有醋,不慌”;七六年地震,娘抱着醋缸往外跑,缸没事,她胳膊折了;最奇是八二年,我从醋渣里捞出枚光绪通宝——是太爷爷开醋坊时掉进去的,铜钱被醋泡得酥软,字迹却比新铸的还清楚。</p><p class="ql-block">去年拆迁,醋缸终于破了。不是摔的,是自个儿裂的,像老人寿终正寝时那口悠长的叹气。裂痕处淌出的醋稠得像蜜,在水泥地上漫成个地图——分明是山西的轮廓,吕梁山是醋渍深的褶子,汾河谷地是流淌的光泽。</p><p class="ql-block">我蘸了点抹在舌尖。霎时间,1942年的产房血腥、1958年的饥饿嗳气、1976年的尘土味儿,全在舌根炸开。原来这缸醋从来不是调味品,是座液体祠堂,供着一代代山西人咽下去的、没能说出口的所有滋味。</p><p class="ql-block">如今我每天醒来,都发现牙床在分泌那种熟悉的酸。不是病,是醋魂认主——它知道我时日无多,正忙着把我这副老骨头,也腌成一滴能传家的、滚烫的陈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