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素时代的月光

wuya

晨光初赊时，眼皮上像敷了层薄霜。闹钟携着资本的锐度，刺破那片虚妄的明亮。猩红的通知圆点，如一颗凝了血的朱砂，烙在残梦之上，宣告着又一日的被征用。

地铁轰鸣着，吞吐着垂首的族群。我们掌心曾倒置的天空，早已碎作像素的尘埃，飘散无形。

庄子笔下的鲲，僵在信号塔之间，垂天之翼断折。空调出风口嘶嘶低笑：“井蛙？不，是自愿上缴羽翼的囚徒。”自拍杆举起白色的降旗，九宫格里圈养的名山大川，不过是像素拓印的虚影。

苏东坡说的“逆旅”之中，我们踏步原地，收割着自己的影像。像疲惫的佃农，将万里浮光，悉数纳贡给那座虚无的粮仓。伊壁鸠鲁的园圃，早改建成了仓储式超市。孔夫子的箴言，在快餐盒的角落悄然发霉——胃与灵魂，总有一个在持续的饥荒里沉沦。

工位上的绿植，进行着慢性自杀；瓶插的鲜花，是向健康预支的短期贷款。古人对“身体发肤”的敬畏，已成标本室里泛黄的文献。我们以集体熬夜，撰写着时代的讣告，在喧嚣里透支着未来的烛火。

天桥之上，夕阳撕碎了李商隐未焚的诗稿。车流熔成金色的锁链，蜿蜒着，系住城市的脉搏。我们高举手机，供奉这抹霞光，可瞳孔里堆叠的，仍是闪烁的像素尘埃，而非那亘古不变的永恒。

唯有卖花老人臂弯的竹篮，盛着柔软的挑衅：“买一枝吧。不为浪漫，只为砸碎流水线凝固的此刻。”

厨房里滚烫的烟火，是算法之网漏判的叛逃。抽油烟机的轰鸣中，我们偷尝着未经优化的平凡。深夜，指腹掠过旧书脊，干枯的玫瑰与里尔克的字句同时苏醒：“所谓挺住，是在齿轮的咬合间，拒绝成为下一个标准零件。”

月光忽然毫无征兆地泼洒进来——如此清白，如此丰沛，像一场寂静的救赎，从不曾标价。我熄灭手中那发光的祭坛，任这澄明，漂洗所有被朱砂诅咒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