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的记忆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赶会</p><p class="ql-block">会场是在镇子街道上,远远地就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声音像一大群被惊起的麻雀,呼啦啦地扑面而来。大人们总爱邀着“关系对劲”的一路去,仿佛是去赴一场隆重的、心照不宣的约会。那时候小,脚步赶不上大人的腿,又贪睡,常常是等我们揉着眼睛爬起来,院里早已空荡荡,只剩阳光懒懒地晒着门槛。唯有周末是特许的,能名正言顺地“撵”着大人去。那哪里是走,简直是扑进一片喧腾的、流动的海洋里去。</p><p class="ql-block">人真多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蓝的黑的衣裳,汇成一股浑厚而温热的潮水,推着你,拥着你,不由自主地向前漂。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新割的麦草腥气,牲畜身上暖烘烘的膻味,油炸糕甜腻的香,还有尘土被千万只脚扬起来、又被汗水微微压下去的土腥气。声音更是混杂得没了形状:卖针线的吆喝是尖细的,拉长了调子;卖牲口的讨价还价是粗嘎的,带着唾沫星子;女人们见了面那一声惊呼,又脆生生地炸开来;孩子们则像泥鳅,在腿与腿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留下一串铃铛似的、没心没肺的笑。这便是“跟会”了,是听着、闻着、挤着,用全身的毛孔去感受的一场盛大的“活着”。</p><p class="ql-block">最勾人的,是吃食。合作食堂门口那卖镜糕的摊子,蒸汽白蒙蒙地一团,后面的人脸都看不清。队伍总是拐着弯,大人们耐着性子等,我们便踮着脚,看那老师傅如何用小竹笼将雪白的糯米扣出,抹上暗红的枣泥,动作稳得像戏台上的老生。轮到自己时,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排到跟前那一声悠长的“卖完喽——”。还有那韭菜豆腐粉条的包子,胖墩墩、白生生的,一揭笼,那股混合着油香与菜鲜的热气,能让人半晌挪不动步子。至于水果糖,那是要含在嘴里慢慢化的。剥开那层印着简陋花纹的糖纸,糖进了嘴,糖纸却要小心地铺平,拿回家,宝贝似的压在炕席下,仿佛藏起了一角不会融化的甜梦。</p><p class="ql-block">路都是走出来的。大人们的话好像永远说不完,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崽,邻村的轶事,话头牵着话尾,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蜿蜒。我们小孩是不耐烦听的,精力旺盛得像刚撒开缰绳的小马驹,看见土坡要冲上去,看见渠沟要跳过去,“上棱下畔”,一刻不闲。走得累了,便在路旁谁家的大槐树下歇脚,树荫浓得发黑,凉意沁人。有时会碰到远房的亲戚或只是面熟的乡人,总要被一把拉住胳膊:“走!到家吃口饭再回!”那份不由分说的热络,让推辞都显得生分。于是,一顿或许简单却绝对实在的饭食,便成了这赶会路上最熨帖的注脚。</p><p class="ql-block">大些了,心思忽然变得微妙而别扭。家里人去会上卖些鸡蛋、青菜,我总是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觉得那摊子前的一声吆喝,比考卷上的难题还叫人难堪。可当那带着体温的毛票换回几颗水果糖时,那甜味又真实得不容置疑;新买的头绳扎在女同学的辫梢,红艳艳的,能惹得人偷偷看上一整天;樟脑丸揣在口袋里,过一会儿就要拿出来闻一闻,那股清冽又奇异的气味,仿佛能把整个平淡的夏天都包裹起来。</p><p class="ql-block">再后来,一个人也能去了。两毛钱一碗的凉粉,成了独立的凭证。辣子油泼得红亮,醋水调得酸冽,蹲在长条凳上,稀里呼噜吃下去,额头冒出细汗,心里却有一种自己做主的畅快。更多的钱,是换了文具纸张,而那书摊上花花绿绿的“小人书”,则成了另一种甜蜜的折磨。只能远远站着,看那封面上的岳飞如何挺枪,孙悟空怎样腾云,想象着里面的刀光剑影、神怪妖魔,胸腔里像揣了一只小猫,轻轻地挠。</p><p class="ql-block">上中学后,忽然就对这热闹隔膜起来。觉得那喧嚷是粗鄙的,那交易是庸常的,宁愿躲在宿舍里看些无关的书。八十年代镇上办“物资交流会”,锣鼓喧天,我却一次也没去凑那热闹。只是有一次,父亲拉了一车洋芋去卖,午后有事要离开片刻,我被他唤去守着摊子。我坐在麻袋后面,看着人来人往,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膝盖里,觉得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带着刺。那半个多时辰,比我走过的所有山路都漫长。</p><p class="ql-block">这别扭,终究是被生活一点一点磨平的。后来同父亲到街道下面牛会上卖过牛,混在那些叼着烟袋、袖着手的老把式中间,听着他们云山雾罩地品评牙口、骨骼,自己也试着在破旧的草帽沿下,捏出指节生硬的价钱。更往后,自己挑着百十来斤的菜担子去赶集,扁担压进肩膀的肉里,起初的几步总是趔趄的。但当你把连夜择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青菜摆好,迎来第一个主顾满意的目光,那点扭捏便像晨雾一样,在扎实的日光下散去了。卖菜得来的钱,有汗水的咸,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自己的底气。</p><p class="ql-block">在镇上干厨子的年月,日日和菜贩们打交道。学会了看菜色的新鲜,学会了在谈笑间把价钱一分一厘地磨下来。那时节赶会,不再是逛,而是另一种“生计”的延伸。那喧嚷的人声,仿佛成了我日常的背景音,亲切,却又隔了一层油烟的帘幕。</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便离开了。像一只终于学会振翅的鸟,飞离了那片温厚又嘈杂的乡土。几十年间,走过许多更宽阔、更明亮的街市,见过更多精致、更昂贵的货物,但心底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留给了故乡那尘土飞扬的集会。</p><p class="ql-block">此刻,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稠密的岁月,那会场的一切却又异常清晰起来。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攒动的人头,闻到了那混合的气味,听到了那鼎沸的声响。而这一切纷繁影像的尽头,总是定焦在一个画面上:洋芋袋子后面,一个佝偻着腰的身影,提着一杆被手磨得发亮的旧秤,秤砣微微地晃着。他的脸隐在午后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紧紧地攥着秤杆,像攥着一家人沉甸甸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杆秤,如今,不知是否还在。而我这半生,又何尝不是在一杆看不见的大秤上,被时光称量着,从这头,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那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