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说春联

秋树

立春已过了，时进腊月下旬，春节正一步一步走来。虽然，现在的人们，对春节的期盼、憧憬已不再热切，更是减去了许多祭年、忙年、过年的程序仪式。可是有些年俗却难以丢弃，譬如写春联、送春联、贴春联；将院门、房门清扫干净，换上崭新的春联，红红火火、喜气洋洋，谁不高兴啊！如今不忙年了，有许多闲暇，就来说说春联。

一、中国独有

春节来临，写春联，送春联、贴春联，是历代中国人都要做的事。谁都曾见过甚至写过几幅有意味、记忆深的春联，似乎早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诗歌、小说、戏剧这些形式，世界各国都有，惟独春联这种文学文字样式，是我们这个民族独有的。何曾见过欧美人家的门庭、庄园、大厦外贴着或刻着一幅对联呢？他们的文字不具备这样的审美功能。

中国古人建房子，通常有堂、室、房，在堂屋前要立两根柱子，叫楹柱；而对联、春联正适合贴在楹柱上，于是对联也就有了个雅称——“楹联”。春联只是楹联中最常见、最普及的一种形式。

二、春联源起

春联的出现，无疑受到唐诗宋词的滋养，来龙去脉大致可分三方面：

一是源于“桃符”。战国至汉代就有除夕挂“桃符”风俗，桃符是用桃木板制作的，上面刻有“神荼”“郁垒”二神名或画像，分别挂在左右两扇大门上，用以驱邪，是对联的雏形。王安石曾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其中“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说的就是桃符。

二是受五代时的第一幅“春联”影响。一千多年前，快到春节了，后蜀君主孟昶让诸学士写桃符，但写出来的词都欠工稳，他很不满意，便亲自执笔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原本这幅春联并无多少新奇处，没想到，春联所言很快化作现实——就在写下春联的第二年，后蜀被北宋灭掉，赵匡胤派了一名官员到蜀地治理，他叫吕余庆，恰好应了上联里的“纳余庆”；更巧的是，宋太祖把自己的生日定名为“长春节”，那么下联所言，等于是给赵匡胤祝寿了。

这个巧合，简直是一语成谶，让这幅春联一下子声名远扬，被视为中国最早形成文字的春联。从此，人们就在桃符上写下对偶吉祥的诗句作春联。

三是明太祖力推“春联”。宋人把这类有寓意的对偶句从桃符上移到楹柱上，称“楹帖”或“春帖子”；又因专为春节所用，便叫做“春联”。朱元璋虽出身放牛娃，但他了解喜爱桃符春联，创建大明王朝后，他命金陵百姓除夕时必贴春联，还微服查看观赏。一时间，除夕贴红纸春联成了全国年俗，明代便成为贴春联习俗正式的起点。而“楹联”一词也做为一切对联的统称。

四、创制法则

春联创作在长期演变过程中，与唐诗宋词一样，逐渐形成了较为规范的一些要求，既遵守“楹联”通用格律，又突出“迎春”主题；中国人讲十二生肖，创作时也都结合而作。简要说，有几条“硬规矩”和“软要求”。

硬规矩，好似搭建楼阁，工细形稳，结构合理。如上下联字数必须相等，横批一般 4 字；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数词对数词，依此类推；句法成分位置相同，主谓对主谓、动宾对动宾，不可错位；节奏顿位一致，如七言联分“2+2+3”或“4+3”，上下联节拍须重合；平仄要对立，上联尾字必为仄声字，下联尾字必为平声字；同联内部平仄交替，上下联关键节奏点平仄要相反；最忌“三平尾”“三仄尾”与“孤平”“孤仄” ；上下联内容要相关，或正对、或反对、或流水对，不能风马牛不相及；用字忌“合掌”（上下同位同义），忌不规则重字（异位重字、同位实词重字），虚词（之、乎、而等）可少量重复。

软要求，则指内容和意境，是精神层面的，需有格局境界、气势氛围。首先当然要切时切题，春联春联，必须得有春，气象、物候、祝福、祈愿，都要与新春关联；再就是上轻下重，下联内容气势最好要胜于上联，读来才有“收得住、托得起”的分量，让人有一种昂扬畅快感。

春联一般都用在楹柱或门庭两侧，所以不宜过长，而楹联多用于亭台楼阁，字数就不受限制，由此也造就了不少传世经典长联，昆明滇池大观楼上，三百年前就留下一幅联，上下联各90字；还有更长的，如清代钟云舫（钟耘舫）的《江津临江楼联》，共1612字；都被联界赞誉有加。通常说来，字数越多，容纳的内容也越繁复，创作难度也就越大，天地风光、人物历史，无所不包，又要妥帖工稳，的确不亚于文学长篇巨著。

中国艺术，还讲究“留白”，春联楹联概不例外。上佳作品，不仅概括出人、景、事、物的风貌寓意，还要给人留出想象的空间，让人每读每有新意和启迪。这是最难的。

五、实用规范

红色，在中国人的审美意识中，历来代表吉祥热烈喜兴，春联，也就必须写在红纸上。许多地方早早的就制作红纸，如山东高密夏庄镇东李村，从上年十月就开始生产“高密大红纸”，专为春联准备。选用上等白纸，以矿物颜料调配出浓重沉稳的红颜色，用羊毛刷涂刷均匀，用竹竿挑起自然晾干。这个村子只有170户人家，每年却能生产几千吨春联大红纸。

写春联当然要用黑墨，用金粉则更显富贵吉祥；最忌用冷色；​以楷、行、隶书入联皆可，笔力需遒劲，大小要匀称。

贴春联也是有讲究的。一是怎么贴？面对大门，上联贴右，下联贴左，横批居上居中，不可倒置。‌二是贴春联的最佳时间，为腊月二十八（如2026年2月15日），老话说“腊月廿八贴花花”；若廿八无暇，亦可在除夕（2月16日）贴。但无论哪天贴，皆须择上午时间，也就是一定要在正午前完成。这不是迷信，是千百年来先人们总结规范出的民俗寓意，为了契合“阳气升腾、福运临门”，是符合自然物候特征的，也使得贴春联成为阖家欢乐、热闹喜兴的一件年俗。

春联除了节庆寓意外，还起着传达信息的功能，比如有的地方，看楹柱、门楣上的春联，就知道谁家生了娃，谁家刚结婚；还有的地方，家人去世后，头年贴白联，次年贴黄联，三年贴绿联，第四年除夕，又可以贴大红春联了。

然而，无论懂不懂春联的规矩、会不会写春联，都无关紧要，往昔识文断字的人少，能求得一幅红联贴在自家门口迎接新年，都会喜不自禁。记得冯骥才先生写过一篇小文，说的是年俗文化，他有个观点：过年，过年，就在于一个“过”字。我极赞成。其实写春联、送春联、贴春联这样的年俗，正是彰显了这个“过”字，于是便有了流程和仪式感，年味自然也就氤氲其中了。这种民族特有的文学形式，在中国人的审美和精神世界里，早已根深蒂固，难以割舍。

如今，即便大都不再“祭灶神”“迎财神”“守岁火”等等，但写春联、贴春联的年俗，依然受到绝大多数人的喜爱认可。这样的熏染陶冶，让这条文化的根脉延续不绝，不时那些经典的智慧会闪现在生活里。每当春节来临，哪怕是从文化市场买来一幅机制春联，贴在家门上，也会立即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年味”。这种仪式感和文化意味，会永远出现在中国人的春节里，伴随扮美这方土地上的人和生活。

（最后这幅就是错误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