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斜过“湾区之光”的银色辐条,在欢乐港湾的广场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摩天轮静默地转着,像个巨大而温存的计时器。底下,却早是另一番喧腾的热闹了。红棚子支起来了,长桌子摆开了,各式标识牌——“智造中山”、“文旅中山”、“美味中山”——像一面面小旗,插在这片临海的飞地上。空气里,最先漫过来的是一股复杂的、暖烘烘的香,那是油炸、是蒸腾、是酱卤在春日微凉的风里酿出的承诺。我们一家人,便像被这无形的线牵着,径直投进了那最馥郁的“美味中山”里去。</p> <p class="ql-block"> 棚子底下,是中山水土凝成的魂魄。这边,油锅正欢唱,一枚枚小榄炸鱼球在金色的浪里沉浮,捞起时嗤嗤地冒着细小的油星子。那边,蒸笼叠成宝塔,白汽氤氲,隐约可见三乡茶果翡翠般玲珑的影。我的两个小宝,眼睛比嘴巴更忙,手里刚接过一串鱼饼,咬下去“咔嚓”一声,外皮的微焦与内里的弹嫩同时绽开,他们吃得摇头晃脑,嘴角沾着酥屑。那满足的神气,便是对一方风物最隆重的礼赞。</p> <p class="ql-block"> 将近午时,日头正了些,人潮愈发汹涌。一个略显不同的身影,在几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缓缓穿行在各色棚摊之间。那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同志,衣着寻常,神情却专注。他在“美味中山”展区停留得最久,几乎在每个摊档前都要站上一会儿,微微躬身,细细地看,徐徐地问。他的询问声不高,淹没在市声里,但那从容巡视的姿态,那倾听时微微颔首的样子,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引得周遭喧嚣的空气也仿佛沉澱了几分。他看的不只是食物,更像是透过这些具象的物产,触摸着它们身后那片土地的体温与脉搏。</p> <p class="ql-block"> 他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走着,看着,问着,从“智造中山”精巧的电器模型前,到“绿美中山”盆栽的绿意旁。约莫十二点,他在广场边稍作驻足,回望了一眼这片热气蒸腾、人声交织的景象,对身旁人说了几句。离得远,话听不真,只最后一句,顺着风,隐约递到耳边:“……这种形式好,老百姓喜欢,企业也得益。要好好总结,将来可以推广到其他城市去。”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说完,便与常人无异,汇入人流,不多时便离开了现场。那片刻的巡视与那句隐约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喧腾的湖面,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旋即又被更浓烈的烟火气温柔地覆盖。</p> <p class="ql-block"> 这插曲让我有些出神。我捧着一碗腊味煲仔饭,粗陶碗温厚,米饭粒粒分明,浸润了油脂与酱色。那股混合了酒香、肉香与阳光风干气息的味道,扎实而慰帖。我吃着,目光却不由越过了攒动的人头,望向东南那片空濛的天际线。那里,本该是海。但我知道,海之下,正静卧着一条即将贯通的巨龙——深中通道。此刻的喧腾,这碗中的烟火,这人声里的亲热,还有方才那沉静的巡视与那句关于“推广”的设想,似乎都成了对那座尚未谋面的大桥的一场预演,一次暖场。宏大的蓝图与微末的生计,政策的温度与市井的欢愉,在此刻的欢乐港湾,奇妙地同频共振了。</p> <p class="ql-block"> “爸爸,这个好吃!我们多买些带回去好么?”小宝的呼唤将我拉回。他举着一块禾虫煎蛋,蛋饼焦黄。我笑着点头。手里已提了不少:真空包装的杏仁饼、香肠等。这哪里只是购物呢?我们分明是将一片土地的厚意,打包了一部分,准备带过海去。</p> <p class="ql-block"> 时近中午十二点半,日头暖得恰到好处。我们一家随着意犹未尽的人流,缓缓向外走去。两个孩子跑累了,依偎在身边,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茶果。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依然热闹的“美味中山”展区,红棚子亮着灯,食物的香气、鼎沸的人声,融合成一片丰饶的背景。那沉静的巡视者已离开,但他的目光仿佛还留在那里,与千万普通游客的欣喜目光交织在一起,共同托举着这生动的一幕。</p> <p class="ql-block"> 深中通道,已经通车。此刻,在这欢乐港湾,我仿佛能看见车流正无声驶过桥面,与此起彼伏的市声遥相呼应。那不只是钢铁的贯通,更是一种生活节奏的和弦,是湾区血脉里,一次已然实现的、温暖而有力的合流。一桥飞架,此刻的亲,是晨昏可至的便利;而此刻的亲,则全在这一碗饭、一块糕、一声满足的赞叹里,在一次沉静的驻足与一句放眼远方的思量里,扎扎实实,熨帖着肠胃,温暖着人心。</p> <p class="ql-block"> 湾区很大,世界很大。但再大的宏图,终究要落脚于这般具体而微的香甜之上,要经由无数这般寻常的星期六上午,才能生长得枝叶扶疏,可亲可爱。海风拂面,带着微咸与未散的食香。我知道,我们带走的,不止是几袋食物,更是一份关于“同城”的、温度正好的想象。那想象里,有桥,有海,有奔走询访的思虑,更有这扑鼻的人间烟火,从此相亲。</p> <p class="ql-block">(亮亮20260207书于鹏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