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海边散步已成我每日的习惯。潮水退去，礁石裸露如沉思的脊背，青灰湿润，泛着微光。我蹲在一块微斜的岩上，远望几粒人影缓缓移动，仿佛被风推着走的贝壳，轻而迟疑。海面浮着几只小船，不近不远，不靠岸，也不启航，只是停驻——像在守候一个不必抵达的约定。天是洗过却未拧干的灰，云层低垂，风不大，却教人下意识裹紧外套。此地不喧不寂，不枯不盛，只静静悬于醒与未醒之间，如人初睁眼的那几分钟，世界尚在唇边，言语尚未落定。</p> <p class="ql-block">太阳将沉未沉时，光忽然软下来，如融化的蜜糖，温柔地裹住沙滩、海水、石头，也裹住我们。我站着，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铺在微凉的沙上；身旁有人静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海风雕琢多年的陶俑，眉目已淡，气息犹温。海面碎金跃动，风里浮着咸涩，也浮着暖意。原来所谓“好时光”，未必喧腾如潮；有时只是两人，一立一坐，在光里凝成剪影，任时间从脚边悄然流走，不挽留，也不追赶——静默本身，已是回响。</p> <p class="ql-block">灯塔在天光将明未明之际最是动人。它不言不语，只伫立着，灰白塔身映着微明的天，影子斜斜投在湿沙上，像一句未写完的句号，余韵悠长。沙滩泛着幽微的光，远处三两身影朝它去，或从它身边过，步履皆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将醒未醒的静。人修灯塔，本为照路；可它最亮之时，恰在最暗之刻——像有些守候从不声张，有些光，早已在你未曾抬头时，彻夜燃着。</p> <p class="ql-block">黄昏的海滩，人影淡，船影也淡。有人沿着水线徐行，脚印刚落，便被浪轻轻抹平；有人静坐沙丘之上，看太阳一寸寸沉入海平线。近处那艘小船斜斜搁在滩上，船底朝天，宛如一条打盹的鱼，安详而松弛。海风拂过耳畔，声极轻，像一句未尽的叮嘱，余音在耳，却不必回应。此时时间仿佛变宽了，容得下长久的沉默，也容得下忽然涌上心头的一点温柔——不惊不扰，自来自去。</p> <p class="ql-block">那座灯塔就立在嶙峋礁石之间，风蚀年深，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草，在咸涩里绿着。它不新，亦不旧，只是存在——如一个守约的人，年年岁岁，准时亮起，不因无人注视而熄，亦不因潮声浩荡而争鸣。渔船在远处轻晃，像几片被水托着的叶子；沙滩上有人俯身拾贝，也有人只是站着，看海。我渐渐懂得，“辽阔”未必是目光所及之远，而是心忽然松开时，竟能同时容下浪声、风声、远处汽笛的悠长，也容下自己小小的一声呼吸——轻，却笃定。</p>
<p class="ql-block">——我在这片海边待过许多个晨昏。它从不许诺什么，也不挽留谁。潮来潮去，船去船回，人来了又走，灯塔亮了又暗。可每次归来，脚踩上那片沙，心便悄然落下来，像终于把一件一直拎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所谓归处，本应是心灵栖息地，可有多少人的心灵，真正得以停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