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公园腊梅开

马明

<p class="ql-block">兴庆宫三个字悬在飞檐下,风一吹,檐角轻颤,仿佛连时光都慢了半拍。我每次路过,总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为那块牌匾,而是为它身后那一片悄然酝酿的春意。栅栏没锁,行人来去自如,像穿过一道不设防的门,走进一段未落笔的旧时光。</p> <p class="ql-block">“宫庆”?我驻足片刻,才发觉是“兴庆”二字被阳光晃花了眼。红展板立在门口,像一纸春日告示,提醒人们:腊梅开了。石灯笼静默伫立,光秃的枝桠在它身侧伸展,却已悄悄缀满细黄的小花,不声不响,却把整座门庭的肃穆,悄悄酿成了温柔。</p> <p class="ql-block">转过宫墙,树就来了。不是一棵,是一排,枝干虬劲,花却极细,密密匝匝地开,像把整冬攒下的光都抖落了出来。风过时,细香浮在空气里,不浓,却执拗,直往人衣领里钻。几个路人放慢脚步,有人抬头,有人驻足,没人说话,仿佛一开口,就惊散了这满枝的静气。</p> <p class="ql-block">蜡梅真不怕冷。旁的树还光着,它偏要开得最盛——黄得清亮,黄得笃定。小径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晃过,红的、蓝的、灰的外套,在枯枝与黄花之间穿行,像几笔随意点染的色,反倒把这园子衬得更真、更暖。</p> <p class="ql-block">树下站着一位穿黄衣的姑娘,发髻挽得齐整,簪子是支素银的。她没看镜头,只微微仰头,指尖将将触到一枝低垂的花。旁边有人举着相机,快门声很轻。我也没上前,只站在三步之外,看那花影落在她袖口,像一小片未融的春雪。</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花更多了。一树接一树,黄得不重复:有的偏金,有的近蜜,有的薄瓣透光,有的厚瓣藏香。行人走着走着,就停了;停着停着,就笑了。没人赶时间,连影子都拖得慢悠悠的,落在青砖地上,与花影交叠,分不清是人衬了花,还是花养了人。</p> <p class="ql-block">凉亭歇在花影深处,飞檐翘得俏,檐角悬着风铃,却没响。亭子四周全是蜡梅,枝条斜斜探进亭中,像伸手邀人小坐。我坐了会儿,石栏微凉,花香却暖,抬头是蓝得发脆的天,低头是黄得晃眼的枝——原来古意不必靠雕梁画栋,一树花、一阵风、一晌闲,就足够。</p> <p class="ql-block">花树底下,人也成了景。不刻意摆拍,只是站着、走着、低头闻一闻、伸手碰一碰。衣袖掠过枝条,惊起一缕香;裙裾扫过石阶,带落几星黄。花不争人,人亦不抢花,彼此静默相认,倒比任何题咏都更像一句老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而腊梅,是岁寒里最先开口说话的。</p> <p class="ql-block">树影斜斜铺在小径上,人影也斜斜跟着。几位穿古装的姑娘沿着树走,步子不快,发带随风轻扬。没人急着去哪,就像腊梅不急着谢,春天不急着来——它就在这儿,在兴庆宫的墙根下,在石阶的转角处,在你抬眼的一瞬,静静开着,开得理直气壮,开得理所当然。</p> <p class="ql-block">最喜那树底涂白的树干,像给老树系了条素净的腰带。蜡梅就从这素白里钻出来,黄得干净,黄得利落。草色初萌,树影清瘦,花却浓烈,三者撞在一起,竟不杂乱,只觉妥帖——原来最烈的春意,偏生藏在最静的冬末。</p> <p class="ql-block">仰头拍一张:蓝天是底,蜡梅是墨。枝杈纵横,花团锦簇,不讲章法,却自成气象。阳光一照,花瓣薄得透光,像一盏盏微小的灯,把整个冬末的灰,都照暖了。</p> <p class="ql-block">出园时又经过宫门。红灯笼还挂着,风里轻轻晃。飞檐下,“兴庆宫”三字沉静如初。我回头望了一眼——不是看建筑,是看门边那几枝探出墙来的腊梅,正把最后一缕香,悄悄送进三月的风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