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银行

薛仲舒

我们活在一个靠“时间存款”衡量能力的世界。

我，存款仅剩72小时，是底层中的底层。

而统治者们宣称，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源于永恒的时间血统。

直到我意外闯入“时间清算中心”，发现所有统治者的账户——

空空如也，甚至早已透支到千年之后。

支撑这个世界的，根本不是时间存量，而是……

对时间必然耗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倒数第二个数字跳动了一下，从“3”变成“2”。林珩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目光掠过手腕内侧那行幽幽蓝光——72:14:33。时间还在走，像看不见的沙漏，每一粒沙子坠下，都带着生命被削薄的细微声响。七十二小时，是他在这个世界全部的分量，底层中的尘埃。

空气里弥漫着“永光区”泄出的、经过多重过滤依然显得奢侈的能量芬芳，混合着下层通道固有的金属锈蚀和循环水的淡淡腥气。头顶，悬浮的光轨无声滑过，载着时间存款丰厚的“中时层”居民前往他们的工作塔或消费舱室。光轨掠过的光影，短暂地照亮通道壁上蚀刻的巨幅标语：“时间即能力，能力即尊严！”“积累时间，拓展生命维度！”

讽刺。林珩扯了扯嘴角。尊严？他的尊严，大概就值这最后七十二小时里，去公共能量站领取标准配额合成糊时，不用因为余额警报过于刺耳而低头太快。

广播系统里流淌着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女声，正在播报今日的“时间激励故事”：“……‘恒时家族’的年轻继承者，艾里斯·维兰，以其卓越的时间管理能力与投资眼光，再次为其家族时间库贡献了可观增量。据悉，维兰家族的时间储备已连续十个纪元稳居‘永恒榜’前三。他们的成功，再次印证了古老时间血统的珍贵与伟大……”

永恒榜。时间血统。林珩闭上眼。那些生活在永光区，名字后缀带着荣耀徽记的人们，他们生来账户后面就跟着一长串无法想象的零，据说连呼吸的空气都折算成时间利息。他们的权力，他们的奢靡，他们决定下层人命运的一个眼神，都被宣扬为源自那与生俱来的、丰厚无比的时间存量——那是他们“能力”的直观体现，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石。

而他，林珩，能力刻度表上的残渣，时间乞丐。

腕上的蓝光数字跳到了72:11:08。

他必须做点什么。最后一次。不是为了尊严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为了……多一点时间。哪怕多一天。

目标，是第七维护通道深处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旧式物理接口。传说，在“大系统”完全云化之前，那里存在过一些未被彻底抹平的逻辑褶皱，一些监管的阴影地带。黑市里流传着极低概率的窃时漏洞，前提是你能突破旧接口的物理防火墙，并承受高达99.8%的被“时间纠察”扫描并瞬间清零的风险。

林珩没什么可失去的。除了这七十二小时。不，现在只剩72:09:41。

通道越来越暗，废弃的管线像僵死的血管虬结在头顶。永光区的芬芳早已无踪，只剩下陈年的灰尘和绝缘材料老化后的酸味。他避开几个还在运作的监控探头（它们的能量供应似乎也不那么稳定了），来到一扇印有“高危，严禁入内”褪色字样的密封门前。

门禁系统早就失效。他用一根准备好的能量撬棍（用最后一点时间信用在黑市换的）费力地撬开一道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并非他想象的控制室或服务器集群。而是一个极其空旷、高耸到看不见顶部的黑暗空间。空气凝滞，冰冷。只有正中央，有一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源。

他下意识地朝光源走去。脚下是某种非金非石的平滑材质，走在上面连脚步声都被吸收。那光源来自一个巨大的、半嵌入地面的透明柱体。柱体内，没有任何复杂的机械或闪烁的数据流，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的黑暗。

柱体表面，浮动着一些字符。不是他常见的通用语，更像是某种原始编码。林珩看不懂大部分，但其中一行不断重复的短语，结合上下文的数字标识，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那似乎是……总控台？

这里不是什么旧接口。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守卫，没有警报，只有这个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柱体，和这片无边的黑暗。

他绕着柱体走。另一面，平滑的表面突然出现了交互界面。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堪称粗糙的登录屏。没有生物识别，没有多重密钥验证。只有一个输入框，旁边蚀刻着一行小字：“最高权限查询（只读）”。

鬼使神差地，林珩想起了广播里那个名字。艾里斯·维兰。永恒榜前三的家族。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界面上，输入了“维兰家族，核心成员，时间账户总览”。

界面毫无延迟地刷新。

没有预想中那长得令人眩晕的、闪烁着金色光辉的数字。

没有“永恒”、“无限”之类的字符。

只有一片刺眼的、毫无修饰的红色。

【账户状态：严重透支】

【当前结余：- 1，204，739，852，311 时:分:秒】

林珩盯着那一长串负号后面的数字。负一千两百亿小时？他眨了眨眼，试图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这不仅仅是零。这是深不见底的负数。这意味着，这个号称时间血统最悠久的家族，不仅没有存量，反而透支了……他粗略心算，透支了超过一百三十万年？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这空间的低温更刺骨。

他不信邪，手指颤抖着，输入“永恒榜第一名，克罗诺斯家族”。

刷新。

更深的红色。

【账户状态：极端透支】

【当前结余：- 9，876，543，210，987，654，321 时:分:秒】 （数值已模糊处理，超出常规显示极限）

荒谬的数字。一个玩笑。系统的错误。林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柱体，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骨髓。他输入他知道的每一个高高在上的名字，那些出现在永恒榜末尾，对他而言也是云端人物的家族。

结果大同小异。触目惊心的红色。天文数字般的透支。没有一个正数。连接近零的都没有。

那些光辉的形象，那些被宣扬用无尽的时间存量支撑起整个世界权柄的巨塔，在他眼前，在这个寂静的黑暗空间里，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无底的深渊。

这个世界……到底靠什么在运转？

他靠着柱体滑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闪烁的、代表毁灭性透支的红色字符。它们无声地流淌，像一条红色的血河，淹没了所有关于能力、血统、永恒的神话。

不是时间存量。

绝不是。

那是什么？是什么让这些早已掏空、透支到百万年之后的账户，依然高踞云端，掌控着一切资源分配，决定着无数像他这样只有几十小时生命的人的命运？

恐惧。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不是他们的恐惧。是……所有人的恐惧。

对时间必然耗尽、生命必然走向终点的、最原始、最深入的恐惧。

统治者们，这些最大的“时间负债者”，他们不需要真的拥有时间。他们只需要精心维系一个“时间即能力，存量即地位”的庞大神话体系。他们用永恒榜、用血统论、用奢靡的展示（那本身就需要消耗巨量时间信用来维持），在所有人脑中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认知高墙：时间可以积累，可以继承，可以无限增长，而他们，正是这条通往“永恒”路径上最成功的典范。

他们贩卖希望——积累时间就能提升阶层、延长生命、获得幸福的希望。同时，他们也兜售恐惧——时间不足的恐惧，跌入底层的恐惧，生命随时可能被清零的恐惧。

正是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希望与恐惧，这深入骨髓的对“时间不够用”的焦虑，支撑着整个系统的运转。底层和中层拼命工作，产出价值，换取微薄的时间信用，并心甘情愿地将大部分通过复杂的“时间税”、“系统维护费”、“永恒贡献金”等名目，输送到顶层那些早已干涸的账户里，用以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透支黑洞，维持那个光辉的假象。

因为没有人敢想象，如果连顶层都早已没有时间，这个世界会怎样。那种信仰崩塌带来的混乱，比个人时间耗尽更可怕。那是对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林珩看着自己腕上幽幽的蓝光：71:58:12。

他的七十二小时，在这个动辄透支百万年的红色数字面前，渺小得可笑，却又真实得灼热。

他们透支的是虚构的未来。而他拥有的，是真实的、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现在。

柱体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不断流淌的红色透支警告，像一场 silent scream（无声的尖叫），充满了整个黑暗空间。

他慢慢站起身。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冰冷的查询界面。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如同破开冰层的利刃，钻了出来。

如果……让这些红色，见见光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他拥有的太少了，所以也没什么能再失去。除了这最后的七十多小时。

他环顾这片绝对寂静、似乎被时间本身遗忘的黑暗空间。这里没有监控，至少没有他认知中的那种。也许，这里本身就是系统的一个“盲区”，一个不容许被记录、被窥探的终极秘密所在。

他需要证据。不只是他看到的这些转瞬即逝的屏幕显示。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个巨大的透明柱体上，那片内部的绝对黑暗。柱体表面那些原始的编码字符……他看不懂，但也许，不需要看懂全部。

林珩脱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袖口已经磨损的外套，露出了同样陈旧但相对贴身的里衬。他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将外套内侧对准了柱体上显示着“克罗诺斯家族”那惊人透支数据的区域。

他手腕上，个人时间账户的微光映亮了一小片范围。他调整着角度，让那幽蓝的光尽可能均匀地铺在那些红色字符上。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陈腐的空气，按下了里衬上一个极其隐蔽的、他自己用废弃零件改装的简易成像钮。

没有闪光，只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微的“咔”声。这是他最后一点时间信用在黑市换来的另一个小玩意儿——一次性的物理光学捕捉器，原理古老到几乎不会被任何现代反侦测系统标记。它不产生数据流，只像一面镜子，短暂地“记住”光线排列的样子。

成了吗？他不知道。这件外套的内衬现在是一个危险的载体，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承载着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他快速穿回外套，冰冷的织物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汗毛倒竖。腕上的时间：71:55:01。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真实的生命。

该离开了。在可能存在的、未知的警报触发之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流淌着红色噩梦的柱体，和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向那扇被他撬开的密封门。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中，他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挤出门缝，回到昏暗的维护通道。远处永光区泄露的微光和能量芬芳，此刻闻起来充满了虚伪的味道。他拉紧外套，低着头，加快脚步，试图混入偶尔出现的、行色匆匆的低维护人员之中。

但就在这时，通道里永远柔和却无处不在的背景广播音乐，极其细微地卡顿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

林珩的脚步没有停，但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紧接着，广播里那个柔和的女声，用一种与平日播报“时间激励故事”别无二致的平稳语调，插播了一条信息：

“通告：检测到第七维护扇区旧基干区域有未授权的能量扰动。扰动级别：极低。可能为旧管线逸散。时间纠察总队已标记该区域，将进行例行精度扫描。请该区域人员配合。”

例行扫描。精度扫描。

林珩的心沉了下去。标记？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那扇被撬开的门？精度扫描……他外套内衬的那次物理成像，能躲过去吗？他不知道。赌概率。一直都是。

他不能跑。跑就是确证。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刚才的速度，甚至更慢了一些，肩膀微微塌下，露出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被时间追赶的疲惫姿态。腕上的蓝光，冷静地跳动着：71:52:48。

通道前方拐角，出现了两个身影。穿着银灰色制服，线条简洁而充满力量感，胸前有时间齿轮与剑交叉的徽记。时间纠察。

他们走得并不快，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通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路过的人。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边缘泛着淡蓝色微光的设备。

林珩与他们擦肩而过。他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他屏住呼吸，继续向前。五米，十米……

没有喊声。没有命令。

他拐过另一个弯，将那两个银灰色的身影抛在身后。冷汗，这时才迟来地浸湿了他的里衬，粘在背上，一片冰凉。

暂时安全了？也许。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以及他外套内侧可能承载的东西，已经不再仅仅是“72小时”那么简单了。他触碰到了一条线，一条隐藏在光辉表象之下、深不见底的暗河的边界。

那流淌的红色透支警告，在他脑海里再次浮现，无比清晰。

支撑这个世界的，根本不是时间存量。

而是对存量必然耗尽这一事实的、深入骨髓的、被精心培育和利用的……

恐惧。

而他，一个时间乞丐，口袋里可能揣着点燃这场恐惧的火种。

他抬起头，望向通道上方那遥不可及、光华流转的永光区轮廓，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

更像是在冰冷的刀锋上，看到了一丝自己倒映的、模糊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