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有时：第八章 最后的板书

英敏

第八章 最后的板书

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高三（7）班的教室里抽离。窗外的天色由绚烂的橙红沉淀为温柔的靛蓝，最后被浓稠的墨色浸透。香樟树的剪影在路灯下摇曳，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只剩下夏夜温热的晚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欢笑声，从敞开的窗户流淌进来。

李明和张毅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吆喝着要去校门口的大排档庆祝，声音洪亮地回荡在走廊里。陈墨合上那本厚重的文物图录，轻轻放回书包，对苏雯点头示意后，也随着人流安静地离开。有人关掉了投影仪，教室里最后一点人造的光源也熄灭了，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斜斜地铺洒在空了大半的桌椅和水磨石地面上，勾勒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热闹散尽后的空旷，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粉笔灰的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汗味和某种告别的气息，在空气里无声弥漫。黑板上白天留下的彩色涂鸦和夸张的庆祝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最上方那行板书，被值日生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来，依旧清晰可见——

东风夜放花千树。

苏雯没有动。她依旧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握着那本《唐宋词选》。封面的粗糙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岁月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她看着学生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走廊里的喧闹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草，无声地浸在昏暗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苏雯的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搁在桌角那张孤零零的成绩单——486分，一个不上不下、充满遗憾的数字。她想起医院里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她紧攥着成绩单边缘、指节发白的样子，想起那句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的“我要复读”。

她轻轻放下词选，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林小雨身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发顶。

“他们都走了。”苏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沉静的夜。

林小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晕从侧面勾勒出她清瘦的脸颊轮廓，眼睑下方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却不再是医院里的涣散，也不是刚才宣布决定时的崩溃，而是一种近乎干涸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隐隐燃烧的、倔强的火焰。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她的目光没有看苏雯，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投向黑板。那行“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板书，在昏暗中像一句沉默的箴言。

“在看什么？”苏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林小雨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辛弃疾的词……写的是元宵节的热闹。可我们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很安静。”

苏雯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木质椅面带着白天的余温。“热闹是别人的。”她看着林小雨的侧脸，语气温和，“‘东风夜放花千树’，说的是百花在东风催动下，一夜之间竞相绽放的盛景。很美，很壮观。可是小雨，”她微微侧身，让自己的目光能更直接地接触到女孩的，“并不是所有的花，都赶得上同一阵东风。”

林小雨的身体微微一震，终于转过头，看向苏雯。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小雨的身体微微一震，终于转过头，看向苏雯。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有的花，需要更长的蛰伏，需要经历更冷的寒冬，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苏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它们可能错过了上一场东风，但并不意味着，它们永远失去了绽放的机会。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阵风，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黑板上的字迹：“就像这句词写的，‘夜放’。是在夜里绽放。不是阳光下，不是万众瞩目时，而是在寂静的、不被看见的夜里。但绽放本身，就是它存在的意义，是它对生命的回应，无论有没有人看见。”

林小雨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一次，泪水没有落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苏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我真的可以吗？再来一年……我……”

“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苏雯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只有‘想不想’。你刚才说‘想好了’，那就够了。复读，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对未来的选择。是你选择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去迎接属于你的那阵东风。”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林小雨的手，而是指向讲台上那本《唐宋词选》。“还记得扉页上那句话吗？”

林小雨的目光随之望去，落在月光下那本安静的书上。她当然记得。三年前开学第一天，她翻开这本崭新的书，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几行蓝色钢笔字。那时她只觉得是一句漂亮的鼓励，像所有老师都会说的那样。直到今天，直到刚才，她才真正触摸到那字句背后的力量。

“花期各异，绽放有时。”林小雨轻声念了出来，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莫惧风霜摧折，但守心田一寸光，静待属于你的春天。”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她冰冷的心田。

“对。”苏雯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守好你心田的那一寸光。它不需要多亮，但绝不能熄灭。复读这一年，会有风霜，会有摧折，会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但只要这一寸光还在，春天，就一定会来。它可能来得晚一些，但绝不会缺席。”

林小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和绝望，似乎被这坚定的话语一点点熨平。她看着苏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信仰的信任和鼓励。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决然。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讲台。在苏雯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她拿起讲台上半截白色的粉笔，走到黑板前。

她仰头看着那行“东风夜放花千树”，然后，在它的下方，踮起脚尖，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

静待春风吹又生。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的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灌注了全身的力气，透着一股破土而出的韧劲。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着苏雯。脸上泪痕犹在，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淬炼过的星辰。

苏雯看着那行新添的字，看着女孩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

林小雨几乎是扑进了她的怀里。女孩的身体很瘦，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了许久的叶子，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枝头。苏雯紧紧地抱住她，手臂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她能感觉到女孩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单薄身体里压抑的呜咽和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就在这一刻，一阵悠扬的歌声，被晚风从远处送来，起初模糊不清，渐渐清晰可辨。

是毕业生的合唱。他们大概聚集在操场上，或者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用年轻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唱着那首熟悉的旋律，歌词却被他们调皮地改编了：

“教室外，走廊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声清澈、悠扬，带着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憧憬，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它穿过敞开的窗户，流淌进这间只剩下两个人的空教室，像一层温柔的纱，轻轻覆盖在她们身上。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动，从窗棂斜斜地探入，正好落在那本摊开在讲台上的《唐宋词选》上。泛黄的扉页被清辉照亮，那几行蓝色的字迹——“花期各异，绽放有时……静待属于你的春天”——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清晰，仿佛穿越了三年的时光，在此刻，只为照亮这个拥抱，照亮那个在黑夜中写下“静待春风吹又生”的女孩。

歌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夏夜的微风里。

空教室里，只剩下相拥的师生，沉默的黑板，和那本沐浴在月光下、扉页微黄的书。窗外的香樟树影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低语：静待吧，静待那阵只属于你的东风，静待那个必将到来的春天。

早春二月，让我们期待林小雨2026年浙江首考高分喜讯，下卷分享！

—— 上卷完

这个故事是否让你想起了某位老师/某个夏天？欢迎在评论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