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与米儿面

穆 渔 儿

<p class="ql-block">“五豆腊八二十三,过年还有七八天。小娃急得吃蒸饭(米饭),他爸急得团团转,他爷急得吃了一锅烟”。</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童谣,从侧面反映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过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道难关,是让负责养家的成年人焦虑和不安的。</p> <p class="ql-block">过了腊八就是年。每年做腊八饭时,就会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吃人腊八粥,还人米儿面。”米儿面,是家乡人腊八节吃的咸口的粥。通常,妈妈做米儿面的程序为:泡、炒、擀、煮。</p> <p class="ql-block">首先是泡:食材为黄豆绿豆四季豆,花生和糯米,需在腊月初七晚上就将这些食材淘净,泡水备用。</p> <p class="ql-block">第二步是炒:初八早上,妈妈将豆腐丁炒得金黄Q弹,红白萝卜丁也在锅里粘了油光,待拥有一圈黄边,铲起备用。</p> <p class="ql-block">接下来是煮:锅中加水,待水烧沸,下入经过一夜浸泡涨的圆嘟嘟的豆豆们和变大的糯米,利用煮豆子的时间,妈妈手擀出一大剂子白生生光溜溜的细长面条,这也是一锅腊八粥中非常重要的角色。</p> <p class="ql-block">待锅里的豆豆糯米煮熟绽开,成为稍微稠一点的红色的粥,下入面条,煮一滚后下入青菜,再煮一滚后,加入适量的盐,这时烩入炒好的豆腐红白萝卜丁,待锅里“咕咕嘟嘟”泛起泡泡,从灶中撤掉大柴火,留下木柴烧过后维持温度的些许炭火,一锅豆豆粉烂,米粥红稠滑糯,细长面条入口劲道,豆腐丁焦黄,红罗卜鲜亮,青菜翠绿的米儿面就做好了。</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只有过年,或有人家里过事时,饭桌上才会出现肉。家里平时买米面油都在粮站,要有粮票,大人小孩各有定量;买布在百货公司,需要有布证;买糖和副食在副食品公司,买糖得有糖票;寄信在邮政局,用邮票。那个年代,各家各户<span style="font-size:18px;">每月吃米面油都紧紧卡卡,寅吃卯粮就会断顿。吃肉这事,平时根本不在我们小孩子的考虑范围内,家家都一样穷,邻居们谁也不笑话谁,小孩子们穷并快乐着,上山下河,能进嘴的都敢尝一遍。</span>妈妈经常告诫我们做人要本分,做事要站得住脚,不占人便宜,也不会因此而看人脸色。爸爸有次教我如何在灶洞里搭柴生火时说:“人心要实,火心要空。”</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虽然家家都穷,但腊八粥一定要多做几碗,给邻居端一碗,第二天全家人再一人吃一点,以示“年年有余”。</p> <p class="ql-block">结婚时从陕南嫁到陕北,虽然相距八百里,俗话说:“南甜北咸”,但同在陕西,过腊八节,婆家也吃咸口的腊八饭,不同的是:雪白的糯米换成了金黄的小米,还多了一样用荞麦面做的淡褐色的“腊八蛋”。</p> <p class="ql-block">婆婆在初七晚上教我用荞麦面提前做好“腊八蛋”,方言称其制作过程为“丸”腊八蛋。那时候没有模具,全凭想象靠双手来捏:捏个元宝,寓意来年发财有钱花;搓几个“老鼠尾巴”,希望来年家里没有老鼠(尽管时间到了九十年代中,老鼠们也还是饿得慌,和人争食吃,各式各样的猖狂,实为一大害);捏个耳朵套,吃了不冻耳朵;“来个耙耙,得个匣匣”,捏个耙子,意思是能耧钱;捏个薄薄的四方状抽屉,名为“匣匣”,寓意能存住钱。</p> <p class="ql-block">婆婆一边捏一边念叨着:“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不怕耙没齿,就怕匣没底。”当时听了只觉得怪可笑,现在看来,这是老一辈人家庭生活的经验和智慧。</p> <p class="ql-block">婆婆是个有意思的老太太。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院里南边有个小菜园,菜园东边有棵刚种下的枣树,有次婆婆和我一起在园园里给菜浇水。婆婆给小枣树浇水时背对着我,兀自念叨着:“枣啊枣,你今年开花了要是能结果子,你就是棵好枣树;今年开花了如果结不了果子,你就不是一棵好枣树。”我在婆婆身后听了望着她的背影暗自好笑,私下里把浇水的事说给丈夫听,说怎么感觉你妈当时像是在说我呢!丈夫听完没有说话,也笑啦。</p> <p class="ql-block">婆婆1935年出生,拉话时诉说自己小时候没能念上书,只在村上扫盲班里跟着学习过,脑子却好使,能算来账,也能搞得看明白报纸。婆婆做活慢,样样细致,但手特别巧,家里有对圆柱状的蓝色粗布枕头,侧面蓝色硬底布上刺绣的鱼戏莲叶生动活泼、色彩明艳,一问,说是她绣的。还说原先在村里时谁家过事剪纸花,做伞顶子,满是找她帮忙绞纸花。后来圆柱枕头中间的布料化丝了,我把两侧的刺绣减下来保存着。</p> <p class="ql-block">别看婆婆年纪大,却常脱口而出不同的顺口溜,比如说女人向自己丈夫要钱更方便的话是“荞麦面搅搅团,抓娃不如抓老汉”;说某人又懒又馋的话是“提起吃饭,把鞋底子跑断;提起起去(起床),都想死去”。我有次听了她说的顺口溜,忍不住笑着说:“妈,您可真是个数来宝大王!“婆婆听了却笑着嗔怪自己的儿子:“咂看你的该打的媳子,咋还相端她阿家哩!”丈夫听了不说啥,只是笑。</p> <p class="ql-block">等我有了小孩,婆婆给孩子换尿布时说:“看我娃这脸蛋白的,就像那嫩豆腐;看我娃这屁股蛋光的,就像那凉粉坨儿。”孩子稍微大点时,她攥着孩子的五个小指头说:“看我娃这手指头亲的,啥时候我要是能看到我娃用这手写字,那把人都要高兴死了。”我暗笑她说这话时的痴样,心想这有啥难见到的,娃以后上了小学不就会写字啦,不光写字,该会的啥到时间了就都会了么。</p><p class="ql-block">丈夫一直爱篮球,婆婆也跟着在电视上看篮球比赛。看到美国NBA“梦之队”的比赛时,婆婆又拿电视上的篮球队员和自己的孙子做对比说:“看那些外国人的脸,黑油驽黑油驽的;再看看我娃的脸,粉红亮粉红亮的。”</p> <p class="ql-block">我一直诧异于她能把三个单个的形容词连在一起叠用,尽管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就指着一张她坐在藤椅里的照片告诉我:她三十七岁时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这张照片是她让大女儿扶她去照相馆照的,因为担心后面没有留下照片。</p><p class="ql-block">面对时常脱口而出顺口溜,用剪子摘韭菜的黄叶,用天蓝色的确良布给孩子手工缝制夏天小帽子,该吃啥就吃啥的这个胖老太太,丈夫的妈妈,孩子的奶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相处了一年半时间,在我的孩子刚七个月的时候,婆婆因突发疾病,永远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多年之后,在听到隔壁阿姨向我夸赞她买的红薯好吃时说的一句“这红薯瓷甜面瓷甜面的,好吃太太”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终于又听到一个人,把三个单个的形容词连在一起叠用了。”</p>